《我愛助人為樂》第645章 煎熬的靈魂(2)

作者:愛吃素炒四季豆的瑟煊·2個月前

大牛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肩上扛一根液壓管,管子還滴著油,在地上滴出一道斷斷續續的黑線。他看見於龍,腳步停了。安全帽簷壓得低,擋住半張臉,但擋不住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不是熬夜的紅,是更深的東西。是熬了太多夜、嚥了太多話、忍了太多事之後積攢下來的那種紅。

兩個人面對面站了兩秒。大牛先開口:“於總。”聲音很低,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嘴唇又動了一下,好像還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喉結上下滾了兩次,最後還是低下頭,從於龍身邊側過去了。

於龍回頭看他。大牛走得很慢,肩膀壓得很低,液壓管看起來沉甸甸的。走了幾步換了下肩膀,動作笨拙,差點滑下去,趕緊用膝蓋頂住。於龍想叫住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知道這人最近不對勁——孫隊長前天提過,說大牛幹活老出錯,挖溝挖歪了,吊裝慢半拍,昨天差點把剷鬥磕水泥罐車上。於龍把這事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

大牛不知道於龍看了他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個幫他爸交了一萬塊的人,剛才又幫了一個小年輕。他親眼看見的。扛著液壓管路過西側廢料區時,看見於龍蹲在小馬面前,看見於龍拿手機轉賬,看見小馬要跪被於龍拽起來。他在水泥袋後面站了不到半分鐘,液壓管壓在肩上越來越沉,最後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不是感動,是害怕。是那種“我要害的人剛才又救了一個人”的恐懼。他在心裡數於龍幫過的人:給他一萬、給小馬五千、給郭大爺買蘋果、給周爺爺送請柬。每個故事都一樣——一個陌生人走過來,看見別人受苦,幫了,走了,不留名字。而他兜裡揣著一張二十萬的卡,這張卡是用來害這個人的。

上午十一點。大牛在挖掘機駕駛室裡坐了十分鐘,沒發動。兩隻手搭在操縱桿上沒動。窗外工頭老趙喊了兩嗓子他都沒聽見。老趙怒了,拿扳手哐哐哐敲駕駛室門:“大牛!你耳朵聾了?溝都挖歪了!第三回了!”

大牛搖下玻璃探出頭:“趙哥,我——”

“你別跟我說沒睡好。沒睡好回去睡,別在工地上丟魂。”老趙罵完看他一眼,語氣忽然軟了,“行了行了,下來喝口水歇會兒。你這臉色太難看了。”

大牛沒下來。重新發動,操縱桿推到工作位,剷鬥提起來往左轉——應該往右的。老趙在下面跳著腳喊:“右邊!右邊!你左右不分啊?”大牛猛拉回操縱桿,剷鬥在半空晃了一下,泥巴甩下來砸老趙安全帽上。老趙摘下安全帽看著上面的泥巴,又看看駕駛室裡的大牛,把罵人的話咽回去了。他幹工地二十年,看得出來誰在偷懶,誰心裡有事。大牛是後者。

“你下來。”老趙語氣忽然平靜了,“別在機器上坐著。挖掘機不是沙發。你一條胳膊拉錯杆子,下面的人要送命。”

大牛從駕駛室爬下來,蹲在履帶旁邊,背靠冰冷的履帶鐵片喝水。桶裝水,溫吞吞的,一股塑膠味兒。喝了一口把瓶蓋擰回去,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一切都好得不像話。只有他心裡是黑的。

傍晚六點。市第一人民醫院。

大牛推開病房門,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爸床上。老人的手術很成功,心電圖波峰波谷穩穩地跳。他爸醒著,靠在搖起來的床頭上,臉色比手術前好多了,嘴唇不再幹裂,眼窩也沒那麼深了。

“爸。”他把小米南瓜粥擱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拿勺子攪了攪,吹了吹。

“又花錢。”老人聲音很虛弱,每個字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不貴。”大牛把勺子遞過去。老人喝了半碗說夠了。大牛坐在床邊攥著他爸的手——還是很瘦,但手心有了溫度,不像手術前那麼涼了。他看著心電圖,波峰波谷,滴滴滴。他爸的命從那條快平了的線上拽回來了。是用什麼拽回來的——他不願想。但兜裡那張卡,每次彎腰都硌一下大腿。

陪他爸坐到天黑。回到出租屋快九點。十平米隔間,廁所公用,灶臺搭在陽臺。他坐在床沿上,把金卡掏出來擱枕頭旁邊,開啟手機銀行查餘額:.00。二十萬。手術費交了,欠親戚的債還了,還剩八萬多。他把手機擱床上,螢幕暗下去,躺下來閉眼。

夢來了。不是噩夢——至少開頭不是。夢裡他站在工地門口,太陽很大,奠基儀式正在進行。於龍站在主席臺上講話,下面坐滿了人。周爺爺坐在第一排,藍布衫,膝蓋上擱著舊收音機。郭大爺坐在第二排,腳邊一筐蘋果。小馬也在,安全帽擱膝蓋上,笑得露出白牙。一切都熱鬧,紅地毯紅得發亮,綵帶在風裡飄。然後他看見自己——在挖掘機駕駛室裡,手握操縱桿。操縱桿往左推,剷鬥忽然不受控制往下砸,砸向主席臺。人群尖叫,有人摔倒,有人在喊。他猛推操縱桿,推不動。踹門,門卡死了。砸玻璃,玻璃不碎。他喊——喊不出來。

大牛從床上彈起來,後背溼透。大口喘氣,把臉埋進手裡,手指插進頭髮揪著頭皮。疼,但比心裡輕。肩膀在抖,整個人蜷成一團,床板咯吱響。

凌晨一點,他穿上衣服出了門。

工地上已經收工了。奠基儀式場地靜悄悄的,主席臺鋼架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影子,紅地毯卷著擱在旁邊,塑膠布被風吹得呼啦響。挖掘機停在場地邊緣,剷鬥上蓋著防雨布,四角用磚頭壓著。

大牛走到場地中間,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蹲下來掏出根菸,點著了夾在手指間——他不會抽菸。菸頭在夜風裡一明一滅,菸灰掉在膝蓋上沒彈。腦子裡兩個聲音又開始打架。一個說:把錢退回去,去跟於龍坦白。另一個說:二十萬花了,你拿什麼還?你爸的命是拿什麼換的?第三個聲音嗡嗡的,像耳鳴:你他媽不是人。

他把菸頭摁滅在地上,腳尖碾了碾。然後雙手抱頭,蹲在主席臺前面,蹲在月光底下,蹲在紅地毯和挖掘機之間。肩膀先是抖,然後劇烈地抖,最後整個人縮成一團。沒有哭出聲,喉嚨裡滾出來的只是悶悶的、不成調的嗚咽——跟小馬上午在西側廢料區裡發出來的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工地西北角臨時崗亭裡,孫隊長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從晚上八點起就在這裡了。他看著大牛從東門進來,看著大牛蹲在主席臺前面,看著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看著大牛抱著頭縮成一團。孫隊長沒走過去,把煙夾耳朵上,掏出手機翻到於龍的號碼,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後鎖屏,放回口袋。

先不報。再看看。這人還沒跨過那條線。但快了。

他繼續站在窗邊。月光把身後牆上的安保巡邏表照得發白,奠基儀式那天的時間段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全員在崗,雙崗雙哨。他拿起紅筆,在“凌晨一點”那個時間段上畫了個圈,加四個字:有人逗留。

風大了些。塑膠布呼啦呼啦響,防雨布被掀起一個角,磚頭晃了一下又壓住了。大牛還蹲在那兒,月光照在他後背上,工裝的肩胛骨位置已經被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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