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聞到沒?”
“聞到啥?”
“今年的土腥味不一樣。”
“咋不一樣?”
“有糧食味兒。”
他兒子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爹,你那是餓出幻覺了。這土裡能聞出糧食味兒來?”
“你不懂。”老漢把土小心翼翼地撒回地裡,“老子種了一輩子地,聞了一輩子土。荒年的土是苦的,豐年的土是甜的。今年這土,甜。”
他兒子不說話了。他知道父親說的“甜”是什麼意思——那是希望的味道。一個種了一輩子地、被賦稅壓彎了腰的老農,忽然聽說不用交那麼多稅了,官府還願意借給他牛和種子,這種感覺大概就像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忽然看見了一片綠洲。雖然綠洲還遠,雖然路上可能還有風沙,但至少有了方向。
類似的場景在中原大地上到處發生著。
流落在外的逃戶開始陸續返鄉。這些人當初逃離家鄉,有的躲進了深山,有的投奔了南方割據政權,還有的乾脆落草為寇。如今聽說朝廷減稅,不少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回來了。
洛陽城外的官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拖家帶口地走著。他揹著一個破包袱,牽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瘦弱的女人。這一家三口一看就是逃荒的難民。
守城計程車兵攔住了他們:“幹什麼的?”
中年人撲通一聲跪下了:“軍爺,俺是河陽的農戶,前年逃荒出去的。聽說朝廷免了雜稅,俺想回家種地。”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有戶籍嗎?”
“有有有。”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裡面包著一片木牘,上面寫著他的姓名籍貫。士兵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他。
“進去吧。往東走兩條街,第三個巷子左拐,有個流民安置處,到那兒登記,能領三天口糧。然後會有人安排你返鄉。”
中年人愣住了:“還給口糧?”
“廢話,皇上下的旨意,你以為鬧著玩的?”士兵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進去,別堵著城門。”
中年人帶著老婆孩子進了城,按照士兵說的找到了安置處。那是一個不大的院子,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一個書吏模樣的人坐在院子裡唯一一張桌子後面,面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中年人也排了進去。隊伍往前挪得很慢,因為每個人都要登記姓名、原籍、家中人口、田畝數量,書吏寫得手腕子都快斷了。好不容易輪到中年人,書吏頭也不抬地問:“姓名?”
“劉三。”
“原籍?”
“河陽溫縣劉家村。”
“家中幾口人?”
“三口。俺,俺媳婦,還有這個娃。”
“原有田畝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