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汴京城裡,朝堂的爭吵才剛剛開始。
此後的每一次朝會都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主戰派和主和派互不相讓,你來我往,唾沫橫飛。
“契丹貪得無厭,今日稱孫,明日就得稱臣;今年納貢,明年就得割地!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與其步步退讓,不如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說得好聽!你知不知道國庫還有多少錢糧?你知不知道可徵之兵還有多少?你知不知道幽州、薊州在誰手裡?長城在誰手裡?地利盡失,你拿什麼搏?”
“你畏敵如虎,不配穿這身官服!”
“你魯莽誤國,才是千古罪人!”
石重貴坐在龍椅上,腦袋嗡嗡響。他有時候看看這邊,覺得說得有理;看看那邊,也覺得說得有理。他太年輕了,年輕到還沒來得及學會如何在兩難之間找到第三條路。
他私下召見過桑維翰。
“桑公,到底該怎麼辦?”
燭火搖曳,桑維翰蒼老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陛下,兵者,兇器也。能不打,儘量不打。景延廣的話雖然壯膽,但壯膽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刀使。”
“那……朕去跟景公說,讓他收斂一些?”
桑維翰苦笑:“陛下,你覺得……他會聽嗎?”
石重貴沉默了。
景延廣當然不會聽。他正在興頭上。整個汴京城都在傳他那句“十萬橫磨劍”,茶館酒肆裡的說書人已經編出了段子,街頭小兒都在學他的話。他成了強硬派的旗幟,成了骨氣的代言人。這個時候讓他低頭?比讓他死還難。
他甚至在一次公開場合放話:“契丹若敢南來,不勞諸位費心,我景延廣親自率軍迎敵!橫磨劍出鞘,必飲胡虜血!”
喝彩聲震天響。
桑維翰在人群外遠遠聽見,長嘆一聲,轉身離去。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汴京的暮色裡。
歷史的車輪,就這般被一句話推上了另一條軌道。軌道的盡頭是什麼?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遠處隱隱傳來的雷聲。
十萬橫磨劍。磨劍的是他,握劍的卻是整個中原。
劍出鞘了,能收回嗎?
司馬光說:
景延廣“十萬橫磨劍”一語,壯則壯矣,然為國謀者,不量力而鬥氣,取禍之道也。當時後晉承石敬瑭割地稱兒之餘,府庫空竭,藩鎮跋扈,內政未修,人心未附。而契丹鐵騎,虎視眈眈。延廣不思修繕內政、養精蓄銳以圖長遠,徒以口舌之快,挑強鄰之怒,一言喪邦,可嘆也夫!真豪傑者,當忍一時之辱,成萬世之功。口舌之勇,匹夫之勇也;廟堂之勇,天下之勇也。延廣逞匹夫之勇而失廟堂之算,後晉之亡,雖非全由延廣,而其罪亦不可辭也!
作者說:
寫這段歷史的時候,我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詞:話語的通貨膨脹。景延廣面對契丹使者時說的那些話,單獨拎出來聽,每一句都令人熱血奔湧,脊樑發麻。但問題在於,熱血上頭之後呢?中原百姓等來的不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而是契丹鐵騎的南下。豪言壯語可以瞬間點燃全場,但戰火燒起來的時候,最先被灼傷的永遠是那些沒有資格參與決策的人。這給了我一個很深的感觸:一個領導者最難的不是“說什麼”,而是“說什麼之後怎麼辦”。漂亮話是會上癮的。當滿朝文武為你喝彩、街頭巷尾傳頌你的金句時,你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事情已經解決了。可歷史從不買金句的賬,它只認硬邦邦的因果。那些沒有實力託底的硬話,本質上是在用國家的未來給自己刷存在感。橫磨劍,橫磨劍——劍是磨了,可磨劍的人,想好收劍的姿勢了嗎?
本章金句:
話可以磨得像劍一樣鋒利,但劍出了鞘,傷的不一定是敵人。
互動時刻:
如果你是文中的石重貴,坐在龍椅上,眼睜睜看著景延廣三言兩語就把國家推到了戰爭邊緣,你會怎麼做?是當場打斷他,還是事後私下挽回?或者,你覺得景延廣的強硬本身就是一步妙棋?來評論區聊聊你的“皇帝一日體驗”——我賭評論區會打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