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沒接話。他覺得今天的將軍，有點不對勁。
那天晚上，王景崇把妻子兒女都叫到後堂。夫人周氏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王景崇坐在正中，李成站在旁邊，桌上擺著酒菜——難得的豐盛，有魚有肉。
“老爺，這是……”
“坐。”王景崇拉著夫人坐下，又招呼幾個孩子，“都坐，今天咱們吃頓好的。”
最小的兒子才六歲，看見肉就伸手，被周氏拍了一下：“沒規矩！”
王景崇笑了笑：“讓他吃吧。今天不用講規矩。”
周氏看著他，眼圈忽然紅了：“老爺，是不是……”
“別哭。”王景崇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先吃飯，吃完再說。”
那頓飯吃得很慢。王景崇給每個孩子都夾了菜，問了問功課，又跟周氏說了些家常話，像是要把這輩子沒說的話都說完。
飯後，王景崇讓李成把孩子們帶出去。周氏留在屋裡，看著丈夫，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老爺，您說吧。”
王景崇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城，守不住了。”
周氏點了點頭，沒說話。
“郭威不會饒我。朝廷不會饒我。就算投降，也是趙思綰的下場。”
周氏又點了點頭。
“我想……”王景崇握住她的手，“我想咱們一家人，死在一起。”
周氏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她看著王景崇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好。”
王景崇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愣住了。
“老爺，”周氏擦了擦眼淚，“我嫁給你二十年，享過福，也受過怕。你在外面打仗，我在家裡提心吊膽。今天這樣，我早就想到了。”
“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怪你造反？當初你造反的時候，我就說過，成了是命，敗了也是命。現在命到了，我陪你。”
王景崇眼眶紅了。他這輩子殺過人，搶過地盤，跟朝廷對著幹，從來沒掉過眼淚。但這一刻，他鼻子酸得厲害。
“夫人……”
“別說了。”周氏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我去把孩子們叫進來。你跟他們說。”
那是一個讓李成終生難忘的夜晚。
後堂裡燃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半個鳳翔城。王景崇帶著妻子、兒子、女兒，一家老小二十餘口，在火中化為灰燼。
李成站在院子裡，看著沖天火光，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將軍，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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