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開了,散發出一點糧食和土豆混合的、極其寡淡的香氣。
王淑芬抹了把臉,轉過身,強打起精神:“煮上了?也好,給你爹喂點流食…”她走過去掀開鍋蓋,看著那一鍋清湯寡水,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拿起勺子,在鍋底仔細撈了撈,撈出小半碗稍微稠一點的土豆和玉米碴子,遞給趙衛國:“衛國,你先吃,吃了才有力氣。”
趙衛國沒接,他把那碗稠的推到母親面前:“媽,你吃。我不餓。”他又拿起兩個破碗,給眼巴巴的弟妹一人舀了一碗幾乎是清湯的“粥”,裡面好歹還有幾塊土豆。
最後,鍋裡就剩點底子了,兌上點水,又能晃盪出小半碗。趙衛國把這碗底子倒進一個破瓦盆裡,又把自己碗裡那幾塊小小的土豆挑出來扔進去,用手指攪了攪,晾到不燙手了,才放到黑豹面前。
“吃吧,小傢伙。”
黑豹警惕地看了看盆,又看了看趙衛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狼吞虎嚥地舔食起來,吃得嘖嘖作響。
王淑芬看著兒子把吃的都分給了別人和狗,自己一口沒留,那碗稠粥她哪裡還吃得下?她紅著眼圈,把碗又推給趙衛國:“你這孩子…你吃!你是大小夥子,不吃東西咋行?”
“媽,我真不餓。”趙衛國再次推開,語氣堅決,“你吃了好照顧爹。衛東衛紅,你們也快點吃,吃完看著爹。”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遠處被殘雪覆蓋、已經隱約透出些綠意的山巒,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長白山是座寶庫,現在雖然剛開春,萬物復甦,但也絕不是一點吃的都找不到!前世他後來日子好了,也喜歡往山裡跑,認得幾種早春就能吃的野菜,也知道哪裡可能有野兔、山雞的蹤跡,甚至下套子的地方也依稀記得一些。
雖然危險,但值得一試!總不能真讓一家人餓死!
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決心,雖然腿還瘸著,卻努力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然後也學著他的樣子,昂起頭看向遠山,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彷彿想要同行。
趙衛國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剛剛脫離危險、卻已然顯露出靈性和忠誠的小傢伙,又回頭看看屋裡喝糊糊的弟妹、默默垂淚的母親和炕上昏迷的父親。
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決心充斥著他的胸膛。
他猛地轉過身,對母親說道:“媽,把碗吃了。在家看好爹和衛東衛紅。”
他拿起牆根那把自己磨得鋒利的柴刀,別在腰後,又找了根結實的木棍拄著。
“衛國,你…你要幹啥去?”王淑芬慌了,一把拉住他,“可不能再去冒險了!昨晚遇上狼那是運氣好!”
“媽,你放心,我不走遠,就在村後矮山轉轉,看能不能挖點野菜,碰碰運氣。”趙衛國安撫地拍拍母親的手,“咱不能坐著等餓死。我肯定囫圇個兒回來,還得給咱黑豹找點像樣的吃食呢!”
說完,他不再猶豫,推開院門,大步走了出去。
“哥!帶上我!”衛東扔下碗就想跟出來。
“在家待著!看好家!”趙衛國頭也不回地喝道。
他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輕微的哼唧聲。回頭一看,是黑豹!它拖著那條包紮著的傷腿,倔強地、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面,見他回頭,還努力想加快速度,差點摔倒。
趙衛國心頭一熱,蹲下身:“你這小瘸狗,跟來幹啥?回去好好待著!”
黑豹不聽,湊過來又舔了舔他的手,然後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固執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去哪,我去哪。
趙衛國嘆了口氣,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他摸了摸黑豹的腦袋:“行!你小子有種!那咱哥倆就一起去闖闖!說不定你這狗鼻子還能幫上忙呢!”
就這樣,一九八二年春天的一個清晨,十八歲的趙衛國,帶著一條瘸腿的小黑狗,扛著生活的重壓,向著村後那座承載著希望和危險的大山,出發了。
他的目標很簡單:找吃的,讓一家人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