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外面崑崙山那種乾冷,風像刀子一樣能割開皮肉。是溼冷。陰森森的、黏糊糊的、無孔不入的溼冷。像無數條冰冷的、滑膩的蛇,順著褲腿、袖口、衣領,貼著皮膚鑽進來,盤繞、收緊,把骨頭縫裡最後一點熱氣都噝噝地吸走。呼氣,眼前就是一團白濛濛的霧氣,很快又消散在更冷的空氣裡。吸氣,那股混合著腐爛甜腥、淤泥和磷光微塵的冰冷空氣,直衝肺管,凍得人五臟六腑都抽搐一下。
餓。
前胸貼後背已經不足以形容。是胃在抽搐,絞成一團,火燒火燎地疼,然後那疼變成一種深沉的、掏心挖肺般的空虛感,順著食道往上頂,嘴裡發苦,發酸,不停地冒清口水,可肚子裡除了冰冷的空氣和恐懼,什麼都沒有。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不,比棉花還糟,是踩在溼滑的、不停往下陷的爛泥裡。每抬起一步,都感覺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小腿肚子突突地跳,又酸又脹,幾乎要抽筋。
累。
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累。不是困,是那種精力被徹底榨乾、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罷工的累。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拼命想耷拉下來。腦袋昏沉,裡面像是灌滿了冰冷的、渾濁的漿糊,轉不動,想不了事情,只剩下飢餓、寒冷、還有對這無盡黑暗和迴圈通道的、麻木的絕望在來回打轉。
我們幾個人,互相攙扶著,靠著溼滑冰冷的巖壁,癱坐在——不,是半躺在那條“永遠走不出去”的迴圈通道里,一個相對不那麼溼滑、有塊稍微凸起可以靠背的角落裡。手電光全都熄了,為了省電。只有頭頂,那些幽綠和慘白的磷光微塵,還在無聲地、緩慢地飄浮、流淌,散發出微弱的、非自然的光,勉強勾勒出我們模糊的輪廓和彼此臉上死灰般的顏色。
黑暗並沒有因為熄燈而加深多少,因為那些磷光微塵本身就在發光。但這光,比黑暗更讓人心裡發毛。它照亮了巖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血管般蜿蜒的“紅疹”痕跡,也照亮了我們撥出的、迅速消散的白氣,還有彼此眼中那再也掩飾不住的、瀕臨崩潰的疲憊和…絕望。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粗重、艱難、帶著疼痛顫音的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此起彼伏。格桑的呼吸最沉,像拉著一個破風箱。Shirley楊的呼吸又急又淺,她在極力控制。秦娟的呼吸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小動物般的嗚咽。我的呼吸帶著哨音,肺裡火辣辣地疼,左臂那冰火交織的劇痛和牽引感,在寒冷和飢餓的放大下,變本加厲,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骨頭裡攪。
胡八一依舊昏迷。被格桑小心地放在相對乾燥一點的巖壁凹陷裡。他胸口的銀光,在磷光微塵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微弱,脈動的節奏也似乎慢了一些。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貼近了,才能聽到那一絲絲極其艱難的氣流聲。他像個精緻的、隨時會破碎的瓷器,安靜地躺在那裡,與周圍絕望、冰冷、詭異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緊緊相連。
“不…不行了…”秦娟終於崩潰,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變成了嘶啞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抽泣,“走不出去…吃的沒了…喝的沒了…會死…我們會死在這裡…變成…變成和那些人一樣的…乾屍…”
沒有人安慰她。因為每個人心裡,或多或少,都在翻滾著同樣的念頭。只是死死地壓著,不敢說出來,彷彿一說出來,就會變成真的。
Shirley楊閉著眼,靠著巖壁,胸口微微起伏。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貼身放著鷓鴣哨筆記的位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在強迫自己思考,強迫自己冷靜。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格桑盤坐在胡八一旁邊,像一尊沉默的石佛。他的眼睛在磷光下半睜半閉,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黑暗的通道,又或者,什麼都沒看。他的手,依舊按在藏刀的刀柄上,紋絲不動。但那份沉默和凝固,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沉重的壓力。
我蜷縮在另一邊,右臂抱著劇痛冰冷的左臂,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冷。餓。疼。累。還有那該死的、指向頭頂磷光微塵的牽引感,像鬼魂一樣纏著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靜默水潭裡老胡流血怨毒的眼睛,一會兒是鷓鴣哨筆記上“皆是飼”的狂亂字跡,一會兒又是那三具無聲吶喊、指路、守護的乾屍…
“清點…一下。”Shirley楊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強行提起的力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我們。那目光疲憊,卻依舊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決絕。
沒有人反對。雖然知道結果只會讓人更絕望,但總得知道,還剩下什麼。
秦娟抽噎著,勉強止住哭聲,開始顫抖著手,翻自己那個早就破爛不堪、沾滿汙穢的小揹包。Shirley楊也解開自己腰間那個同樣慘不忍睹的戰術腰包。格桑沒動,他的裝備最簡單,除了刀,幾乎一無所有。我…我那個包在“前廳”崩塌時早就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微弱的磷光下,兩個殘破的包被倒空在相對乾淨一點的岩石上。
東西少得可憐。
從秦娟包裡倒出來的:半塊被壓得稀碎、沾著灰塵和可疑汙漬的壓縮餅乾。一個癟了的、塑膠水壺,搖了搖,裡面傳來輕微的、令人心碎的晃盪聲,最多還剩一兩口。一小卷用掉大半的紗布,髒得看不出原色。幾根折斷的能量棒包裝紙(空的)。還有…那片在岔路口撿到的、已經變得冰涼僵硬的鷓鴣哨衣料碎片。
從Shirley楊腰包裡倒出來的:三塊相對完整一點的壓縮餅乾(但也佈滿裂痕)。一個軍用水壺,金屬的,也癟了一塊,搖了搖,水聲比秦娟那個略響,大概還有小半壺?最後一小瓶雲南白藥(粉劑),蓋子鬆了,灑出一些。兩支早就沒電的備用熒光棒。一把鏽跡斑斑的多功能軍刀。還有…那本皮質的、沉重的鷓鴣哨筆記。
總共:三塊半壓縮餅乾。不到半壺水(兩個水壺加起來)。一點藥品。沒了。
這就是我們全部的“物資”。在這寒冷、飢餓、詭異、沒有盡頭的絕境裡。
寂靜。比剛才更加的寂靜。連秦娟的抽泣都停了。她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可憐巴巴的幾樣東西,眼神空洞,彷彿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了。
Shirley楊盯著那些東西,看了足足十幾秒。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讓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完,她伸出手,拿起那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
“水…先給老胡。”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潤潤嘴唇。他失血多,脫水嚴重。”
。聲”嚕咕“的弱微其極出發裡嚨,下一了翕 微微地能本乎似,間瞬的水到接在,的涸乾那但,識意無毫一八胡。上他在滴…滴兩、滴一、地緩緩,水的)言而對相(澈清。的裂干一八胡近湊口壺將,壺水斜傾,地翼翼心小
。我向轉目,子蓋上蓋,後然。多再敢不,滴八七概大了滴地心耐楊yelrih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