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黎盯著那個從病號服男人後腦爬出來的女人。她赤腳站在碎磚上,穿的是沈照小時候的裙子,手裡鈴鐺輕輕晃動。那聲音不對,不是金屬響,像是骨頭在碰撞。
他沒動傘,也沒開口。剛才那一聲“別應”已經說過了,再說就是廢話。
女人抬頭看他,眼神和沈照不一樣。沈照的眼睛是黑的,這個人眼白髮青,像泡過水的紙。她往前走了一步,鈴鐺又響了一聲。
就在這時,地上那枚由黑霧凝成的銅錢突然炸開。一道光竄進他的左眼,速度快得來不及反應。他眼前一黑,膝蓋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畫面來了。
不是幻覺,也不是記憶閃回。這東西直接扎進了識海里,帶著刺骨的冷。他看見一座山,山底裂開大口子,黑氣往外湧。天上雷雲翻滾,雨下得像刀子。一個人站在崖邊,背影很熟。那人抬起手,從自己胸口抽出一段發光的骨頭。
那是龍骨。
龍骨扔進深淵的時候,有聲音響起:“以我真骨,鎮此亂脈。七日為限,不歸則滅。”
話音落下,骨頭在空中碎成粉末,聚成一顆珠子。珠子通體幽藍,落地瞬間沉入地縫。可就在它消失前,表面裂開一道縫,裡面滲出黑絲,纏住周圍巖壁。
然後那黑絲開始長眼睛。
畫面斷了。
陳九黎喘了口氣,額頭撞在地上。鼻腔裡有血腥味,左眼火辣辣地疼。他抬手一抹,指尖沾血。血順著掌心流到手腕,滴在插在地上的殘傘骨上。
傘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原來是你。”他說。
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聽得到。那些還在角落蠕動的黑霧停住了,像是被凍住一樣。
他記起來了。不是全部,只是一角。百年前他還沒死透的時候,親手把龍骨煉成了玄冥珠。那時候以為是在救人,其實是養鬼。地脈裡的混沌吞了龍骨怨氣,藉著封印成型,反倒生出了意識。
那就是魍魎的開始。
而他自己,是第一個餵它東西吃的人。
“你親手創造了我……”這句話在他腦子裡響起來,不是誰說的,是他自己的聲音。就像有人把他過去說過的話錄下來,在臨死前放給他聽。
他低頭看著傘。
這把傘是他爹傳的,修了十幾年,木柄早就不結實了。可每次出任務,他都要帶上。不是為了擋雨,是為了壓住體內殘留的龍息。現在傘骨裂得更厲害了,裂縫裡有一點藍光在閃。
那是玄冥珠最後一點碎片,還嵌在鎮魂石裡。
他伸手握住傘柄,用力拔出來。傘身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從肉裡抽刀。他站起身,兩隻手一起握緊傘杆,橫在胸前。
力氣往裡收,龍息倒著走。平時這樣幹會傷經脈,現在顧不上了。他能感覺到胸口發緊,喉嚨口有腥甜往上頂。
傘心開始發熱。
鎮魂石崩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珠子浮到空中。它不亮,只是泛著一層薄光,像快熄的炭。可就是這點光,讓四周的空氣變了。
牆角的黑霧開始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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