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院後,故技重施,翻牆而入。後院的廂房裡,還亮著一豆燈火,一道纖細的人影,正映在窗紙上。
他伸出手指,在窗欞上,用兩人約好的暗號,輕輕叩擊了三下。
窗紙上的人影猛地一顫。片刻後,房門開了一道縫,蕭美娘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露了出來。當她看清來人是楊辰時,一雙鳳眸裡瞬間湧上了驚喜、後怕與嗔怪交織的複雜情緒。
她一把將楊辰拽進屋裡,飛快地插上門閂。
“你瘋了!”她聲音發顫,一雙手在他身上四處摸索,彷彿要確認他是否缺了什麼零件,“怎麼出來的?外面都是他們的人!”
“我要是不來,你今晚能睡得著?”楊辰捉住她冰涼的雙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暖著她。
她將他拉到桌邊坐下,桌上的飯菜還是溫的,卻幾乎沒動過。
“那王嫂可有為難你?”楊辰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看她清減了些許的臉頰,心裡一陣發緊。
“一個鄉野婦人,我還應付得來。”蕭美娘搖了搖頭,她的全部心神都在他身上,“你呢?聽說軍師召見了你,我一下午都心神不寧。”
“沒事。”楊辰將白日里的事情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隱去了其中的兇險,只著重說了自己如今成了徐茂公的專職廚子,算是在瓦崗軍中有了個特殊的身份。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那一桌几乎沒動的飯菜上,伸手拿起一個冷硬的饅頭。
“怎麼不吃?”
蕭美娘別過臉去,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吃不慣。”
楊辰沒再說什麼,起身走到屋角的小泥爐邊,看了看,還有些剩飯和青菜。他沒費多少工夫,就著現有的東西,只加了點鹽和一滴香油,炒出了一碗簡單的蛋炒飯。米粒被炒得金黃分明,蔥花點綴其間,一股樸素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屋裡的清冷。
他將碗放到她面前:“嚐嚐。”
蕭美娘看著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炒飯,又看看他。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在瓦崗軍的權力中心周旋,後一刻,卻在自己這簡陋的屋子裡,為她洗手作羹湯。她的眼眶驀地一熱,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放進嘴裡。
那股溫暖而踏實的滋味,順著舌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他則在一旁,將自己從伙伕營聽來的那些關於翟讓和李密的閒話,說與她聽。她一邊聽,一邊用她浸淫宮廷數十年練就的敏銳,為他剖析其中利害,指出瓦崗寨內部權力裂痕的所在。
在這間被監視的小屋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最默契的盟友。
更漏聲聲,天色將曉,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我得在換防前趕回去。”楊辰起身,滿是不捨。
蕭美娘拉住他的衣袖,眼裡的眷戀幾乎要溢位來:“這幾日不要再來了,太冒險。你如今在徐茂公眼皮子底下,他們會盯你更緊。”
“我知道。”他輕輕將她的手拿開,轉而捧住她的臉,“等我。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光明正大地把你接到身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然後轉身,決然地融入了屋外的夜色。
悄無聲息地潛回營帳,躺在冰冷的草蓆上,蕭美娘身上那淡淡的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楊辰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和堅定。
一個廚子的身份,只是開始。這太慢了。
他需要一個真正的機會,一個能讓他從暗處走到臺前,真正掌握一部分力量的機會。
腦中閃過白天聽到的那些閒言碎語,翟讓的失落,李密的猜忌……還有,那個即將從北平府歸來的,心高氣傲的“冷麵寒槍”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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