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年 1 月 24 日,臘月二十五,H 省北部的寒風像淬了冰,刮過光禿禿的白楊樹梢,卷著枯草碎屑,撞在荒村唯一還亮著炊煙的土坯院牆上,發出嗚嗚的響。
這村子早沒了生氣,大半土房塌了頂,只剩李家這一處,還靠著院牆根支著半塊破塑膠布,勉強擋著往屋裡灌的冷風。
院子裡,六歲的妞妞裹著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層補丁的小棉襖,正踮著腳給雞槽裡添糠。
三隻蘆花雞縮著脖子,啄食時都沒力氣,這是家裡僅剩的活物 —— 去年秋收被淹,糧缸見了底,若不是靠著這幾隻雞下的蛋換點鹽巴,一家人早撐不下去了。
妞妞的小手凍得通紅,指關節腫得像小蘿蔔,可她不敢慢,娘還躺在床上,爹在灶房燒火,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家裡的活,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突然,一道黑影從院牆外飛進來,“咚” 地砸在妞妞腳邊,是個沉甸甸的黑布袋子。
妞妞沒防備,手背被袋子擦到,火辣辣地疼,她嚇得往後一縮,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啊 —— 嗚嗚…… 娘!爹!”
灶房裡的李建軍手裡的燒火棍 “哐當” 掉在地上,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來,棉襖都沒係扣,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單衣。
炕上的秀蓮也顧不上渾身的痠軟,掙扎著爬起來,連鞋都沒穿,赤著腳就跑到妞妞身邊,把孩子摟進懷裡:“妞妞乖,不哭,娘看看,哪兒疼了?”
門檻上的李老栓猛地磕掉菸袋鍋裡的灰,煙桿往腰裡一別,轉身就進了裡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杆鏽跡斑斑的獵槍 —— 那是他年輕時打獵用的,後來禁了獵,槍栓早被卸了,可他一直沒扔,總說 “留著鎮宅”。
“誰幹的?” 老栓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眼睛瞪得通紅,“敢往俺李家院裡扔東西,活膩歪了?”
李建軍抱著妞妞,秀蓮在一旁揉著孩子腫起來的手背,父女倆圍著院牆轉了三圈,荒村的土路凍得硬邦邦,除了他們的腳印,連個別的痕跡都沒有。
風颳得更緊了,遠處的白楊樹影影綽綽,像蹲在暗處的鬼。
“瑪德,邪門了!” 李建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拳頭攥得咯咯響,“這荒山野嶺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哪來的兔崽子這麼快就溜了?”
“建軍,爹,你們快來看!” 秀蓮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顫。她蹲在黑布袋子旁,已經把袋子打開了,裡面露出一沓沓用牛皮紙捆著的紙幣 —— 是印著工人頭像的 “大團結”,十塊一張,碼得整整齊齊。
李建軍和老栓趕緊湊過去,兩人的眼睛瞬間直了。
李建軍伸手摸了摸,紙幣的紋路糙得硌手,是真錢。他數了一遍,又數一遍,聲音都在抖:“一、二…… 十沓!這是…… 一萬塊?”
一萬塊!在 1987 年的 H 省,就算是燕京、魔都的大幹部家庭,能拿出一萬塊的也寥寥無幾。
秀蓮捂住嘴,眼淚又下來了,不是疼的,是嚇的:“這錢…… 哪來的?不會是陷阱吧?”
老栓蹲下來,手指在錢上摩挲著,突然摸到袋子底還有硬邦邦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是十張疊得整齊的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印著人名、地址,還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老栓識字不多,只認出幾個常見的字,李建軍讀過小學,接過紙條一看,臉 “唰” 地就白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到後腦勺,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飄:“爹…… 紙條上寫著…… 寫著只要殺了上面的人,一個人頭獎勵一萬塊,這一萬塊是定金…… 還說,不管去哪,殺一個人,就給妞妞一萬塊……”
“啥?” 老栓一把搶過紙條,湊到眼前仔細看,雖然好多字不認識,但 “殺人”“獎勵一萬”“妞妞” 這幾個字他看明白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恨 —— 紙條上的第一個名字,就是肇家的老三,就是他帶著人,把懷孕五個月的秀蓮從炕上拖下來,強行拉去衛生院流了產,還逼著他和建軍去做了結紮。
“爹,這…… 這能信嗎?” 李建軍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不是沒恨過,可肇家、安家、關家都是鎮上的大人物,有錢有勢,他們父子倆連吃飽飯都難,哪敢跟人家鬥?
“要不…… 咱們把錢還回去吧?”
“還回去?” 老栓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往哪還?這荒村就咱一家,誰會平白無故送一萬塊來?你忘了秀蓮肚子裡的娃是怎麼沒的?忘了你被他們打斷的那根肋骨?忘了俺們李家連個傳宗接代的根都快沒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這世道黑,他們不用結紮,不用遵守‘只生一個’的規矩,卻逼著咱們這些窮苦人斷子絕孫!這錢,是老天爺給的機會!”
李建軍低下了頭,眼淚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瞬間就凝成了小冰粒:“可俺們鬥不過他們…… 他們人多,還有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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