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日子單調而漫長。白天，士兵們在甲板上進行操練，政工幹部組織學習；晚上，除了值班人員，大部分人都早早休息，為即將到來的戰鬥養精蓄銳。
在“櫻丸號”的甲板上，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山本默默地看著田中這個年輕人，他們這一代僑民子弟對日本有著複雜的感情——那是他們血緣上的祖國，卻又是他們從未踏足過的陌生土地。他們渴望“回去”，但“回去”之後要面對什麼，他們並不清楚。
“山本前輩，”田中忽然抬起頭，“您說……日本的普通人，會接受我們嗎？”
這個問題，山本已經被問過很多次。他想了想，說：“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戰爭剛結束，日本人民飽受苦難，很多人對舊政權已經失去信心。但另一方面，軍國主義思想滲透得太深了，要讓人們接受新的理念，需要時間。”
他頓了頓：“所以我們的任務很重。不僅要打贏仗，還要贏得人心。要讓人們看到，我們和舊日軍不一樣，我們是真正為人民服務的軍隊。”
不遠處，幾個老兵在低聲交談。他們大多是原來的關東軍士兵，被俘後經過改造加入了人民軍。
“說實話，”一個滿臉疤痕的老兵說，“我心裡很矛盾。一方面，我知道軍國主義是錯的，戰爭給中國和日本都帶來了災難。但另一方面，我畢竟曾經是日本軍人，現在要掉轉槍口打自己人……”
“不是打自己人，”另一個老兵糾正道，“是打軍國主義分子，打那些還在繼續把日本往火坑裡推的人。我們要救的是日本人民，是千千萬萬普通的百姓。”
“道理我懂，”疤痕老兵苦笑，“可是真到了戰場上，面對那些穿著同樣軍裝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扣下扳機……”
這種矛盾心理在許多原日軍士兵心中都存在。他們接受了新思想，認同了人民軍的理念，但情感上的轉變需要更長時間。
這時，佐藤健走了過來。他聽到了老兵們的對話。
“這種感受，我也有。”佐藤說得很坦然，“但我們要想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愛國。是盲目地服從命令，把國家推向毀滅？還是勇敢地站出來，糾正錯誤，讓國家走上正確的道路？”
他看著幾個老兵：“在滿洲，我們目睹過軍國主義分子屠殺平民，焚燒村莊。那時候，他們說這是為了帝國，為了天皇。但現在我們知道，那是犯罪。如果我們真的愛國，就應該阻止這樣的罪行繼續發生。”
老兵們沉默了。佐藤的話觸動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東西——那是被軍國主義教育壓抑了多年的人性和良知。
“記住，”佐藤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這次回去，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救人。救我們的同胞，救我們的祖國。”
夜幕降臨，船隊進入東海。海面變得不太平靜，風浪大了許多。一些民船開始搖晃，不少士兵暈船嘔吐。
“櫻丸號”的船艙裡，嘔吐物的酸臭味瀰漫開來。許多士兵臉色蒼白，抱著桶吐個不停。
“堅持住！”軍醫在各個船艙間穿梭，分發暈船藥，“適應了就好了！”
田中趴在床邊，感覺胃裡翻江倒海。他從來沒坐過這麼久的船，更沒想到暈船會這麼難受。
“喝點水。”山本遞過來一個水壺，“小口喝。”
田中勉強喝了幾口，又差點吐出來。他虛弱地問：“山本前輩，您不暈船嗎？”
“習慣了。”山本笑了笑，“比這更大的風浪都經歷過。”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坐船出海，是去上海。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去‘解放’亞洲人民，是去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您後悔嗎？”田中問。
“後悔？”山本想了想，“後悔沒有意義。重要的是現在，是未來。我們要用行動彌補過去的錯誤，建設一個新的日本，一個不再侵略他國，而是與鄰國和平共處的日本。”
他的話讓周圍計程車兵都安靜下來。在暈船的不適中，在航行的孤寂中，這樣的對話讓他們重新思考自己此行的意義。
十二月二十七日，船隊接近琉球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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