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走到了跟前，果不出所料地看見華萍和水凌兩個人默默站在那邊，一袋子一袋子地燒紙錢。周邊的應該也都是連家的家僕，神色之中帶著一種恍惚和麻木。
默默走上前去打招呼，還是水凌先反應過來，趕忙起身迎著我們的方向看過來。華萍還是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看見弟媳起身，於是跟著一起看了過來。
水凌臉上掛著剛才的悲傷與麻木，也掛著淚痕，但是還是努力擠出來一點笑容，和我們打起招呼。
我們對著華堇和柯西的靈牌，默默地鞠了一躬，轉眼看見其中一個女傭手上還摟著華文的遺像。
在那一瞬間，已經塵封許久的記憶湧上心頭，回憶起當初華文音容笑貌，彷彿尚在眼前身畔。可惜那段歡聲啊，乃是：
誰曾料得兩隔日，只將心性全拋卻。
誰知如今此般無奈難平，卻道：
斯人伴水東流去，樓去人歿淚彷徨。
怎奈恰是故地重遊，又逢故人同往，也可言“悲上加悲”了。然則依舊各自收住了淚，苦笑著看向對方。我敢肯定我臉上這時的笑容可能比直接哭還要彆扭，也不知道為什麼上天就像是開玩笑一樣，偏偏安排我們今日相見。
走到眼前，我靜靜地望著那一片濤濤的江水，一句話也沒有說。滔聲依舊，曾經偌大的莊園早已不見了蹤跡，留下這一片孤獨的柵欄，把人間和這片江水分割開來。人只能呆呆地望著遠處的水，水也只能寂寂地背向人，獨自向南奔湧而去，沒有回頭的意思。
此處的滔聲不同於壺口瀑布那種波瀾壯闊，只有安安靜靜拂過水岸時發出的陣陣浪聲。聽之令人覺得心曠神怡，倒也像是在撫慰岸邊那陣陣悲慼的嘆息。
迎著江上的陣陣微風，我似乎也看見了當初華文和趙子武兩人在河岸上的模樣，只是不知道，殷切是否至今還留著那枚金幣，那“母親賜予的兩個小時”，究竟是什麼意思。當初我在禮賢最終一戰以後，在夢中看見的那堵白牆、那些緩緩走過白牆的人們，究竟是否真的去了天堂，亦或者那隻不過是我夢中的臆想罷了。
我寧願相信並沒有什麼天堂，而是走過忘川之上的奈何橋，喝下那一碗湯，忘記這一世的一切，重新走向下一段人生。如若死去的親人尚且要在天堂重聚，那人間這生離死別、悲歡離合似乎就有些可悲了起來，可人終歸是人，不是一個念頭就能改變一切。人能夠改變的，也無非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個範圍罷了，至於身後的事情，似乎也只能留待百年以後去考慮。
所以我轉眼看了看身邊的朋友們，心中幾乎是下了一個近乎於毒誓一般的決心，此生此世都不可再叫任何一個親人朋友離我而去了。【注曰：原是無魂無魄之人，如今卻性情至此，或許所謂人情，也無過於此，若可真為眼前之人至此，又何嘗不是人間真英雄者？】
我嘴裡摸摸唸叨，對華堇和柯西兩個人說著自己想說的東西，也痴痴地詢問近況，就好像兩個人從未遠去。【注曰：再結後文之事，復看此段，令人唏噓痛心！】
華萍和水凌兩人也默默走到我們身旁，我看了看兩個人，眼神之中都裝滿了東西。水凌臉上似乎有悲痛，卻被麻木和無奈掩蓋住了；華萍的眼中寫滿了悲傷和悔恨，似乎依舊在為兩個弟弟的死自責。
我並不知道怎麼主動開口，但是還是說道：“還請……還請先生節哀。”
“愚兄有個疑問，也不知道賢弟可不可以回答一下。”
“請問。”
“就是，當初我的三弟被害的時候，您是不是第一個反應過來，跳上了車。”
我點了點頭，說：“沒有多想，但是……對不起，還是慢了。”
“不，您不應該為此道歉，因為這一切……都是命運使然。”
說到“命運”二字，他的語調突然就變了。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卻發現他的手上戴著一枚戒指，銀絲掐成了三角，內嵌一隻銀色的眼睛，瞳仁上擺著一顆藍寶石。
我嚥了咽口水，看向他，他一臉的淡定，對我說：“這也都是無奈之舉，當初他們帶我走，告訴我靜修幾年，一切都會變的。但是我沒有想到，一切都變了，竟然是這樣……他們後來在我找上他們的時候，又對我說了很多不可以向外界透露的事情，也包括兩個弟弟的死背後埋藏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他們究竟為什麼知道這麼多事情，只知道加入他們以後，他們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也幫了我很多。父親留下的基業，我竟然也可以憑自己繼續發展起來……”
聽到這裡，心中竟然是一種無名的火——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非要把所有人都騙著拉進他們的組織，才是唯一的出路嗎？我記憶之中，製造我們第一期孩子的那個李瑞，就是因為不聽話而死在他們手上了。我對聖馬丁修道院、聖拉斐爾教堂的美好印象，對趙老師、瓦維戈爾老師的尊敬和對科羅拉多游擊隊、東亞游擊隊的認同，不能成為我理解他們一些越界行為的理由，尤其是不斷地拉攏人們加入他們，並且染指各地的政府。
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似乎目前階段也只有他們能夠領導我們反擊。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華萍對我說：“當初我問過他們，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的身份隱藏起來。他們回答我，因為現在，即使是隻在表面上，也還是和平為主的。他們認為，人往往在戰亂的時候渴求一個強有力的領袖，但是一旦戰火消散，這個領袖就成了新的敵人。”
“但是這個領袖也的確做了很多令人費解，甚至很出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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