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蘭德斯這幅由無數細節構成的龐大感知畫卷中,唯獨缺少了最關鍵的一環——
任何與格尼·拉賈相關的能量殘留、腳印、聲息或是最細微的其他蹤跡,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太不尋常了。
以他的追蹤經驗和特殊感知能力,即便是最擅長隱匿的高手,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也難免留下些許蛛絲馬跡——一片被踩碎的枯葉,一絲若有若無的體溫殘留,甚至是空氣中極其淡薄的體味及資訊素波動。
但此刻,所有可能的線索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某種力量從這個世界徹底擦除。
一股不太明顯的挫敗感剛剛湧上心頭,蘭德斯眉頭微皺,正要重新調整搜尋策略,眼角的餘光卻猛地捕捉到旁邊一座略顯傾頹的兩層小樓處,一個身影正以極其敏捷的姿態翻過院牆,輕巧地落入院內。
那身影並不高大,全身被一件厚實的、帶著磨損痕跡的深灰色斗篷嚴密遮蓋,斗篷的布料在黯淡的月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但蘭德斯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幾個關鍵細節——那斗篷獨特的剪裁方式,肩部特殊的金屬搭扣在微弱光線下反射出的冷光,尤其是斗篷下襬處那若隱若現的一道暗藍色鑲邊。這些特徵組合在一起,與他在這幾日賽場上反覆觀察過的那位義體強者——加里·伯雷——的裝扮完全吻合!
“那是……加里·伯雷?”蘭德斯心中猛地一凜,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立刻壓下自身所有氣息,連呼吸頻率都調整到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節奏。他閃身躲到一堵半塌的矮牆之後,這堵牆由風化的青石壘成,牆面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恰好形成天然的遮蔽。
他小心翼翼地透過磚石之間狹窄的縫隙向內窺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連串疑問:“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根據賽前收集的資料,他的臨時登記住址在城東的選手村,而這裡是最偏僻破落的獸園鎮,兩者毫無交集。他肯定不可能住在這裡……而且這地方看起來荒廢了至少數個月,門窗破損,院內雜草叢生……他這麼鬼鬼祟祟翻牆進入別人的廢棄院子,到底想幹什麼?”
透過縫隙,蘭德斯觀察到院內的加里·伯雷行動極為謹慎。他落地無聲,那雙改造過的腿部顯然配備了精密的減震系統,讓他從兩米多高的牆頭落下時,發出的聲響甚至比一片落葉還輕。
他迅速掃視四周,頭部微側,彷彿在傾聽著什麼極其細微的動靜,蘭德斯猜測他很可能啟用了某種增強聽覺的義體功能。更令人費解的是,他不時猛地回頭看向來路,那種姿態並非單純的警惕,更像是一個時刻警惕著被追捕的獵物。
蘭德斯正猶豫是否要冒險再靠近一些,把加里·伯雷的行動細節看得更清楚點,他悄悄將重心移到腳尖,準備嘗試更隱蔽的移動。
可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加里·伯雷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物,整個身體猛地一僵,那僵直持續了不到半秒,隨即他竟以比潛入時快了數倍的速度行動,甚至讓蘭德斯這樣的資深追蹤者都險些捕捉不到他的移動軌跡。
只是,他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倉皇向外翻牆而出,動作完全失去了潛入時的優雅從容,落地時甚至一個趔趄,右膝重重磕在地上,但他毫不停留,甚至來不及起身站穩,就手腳並用地朝著巷子另一端狂奔而去。他撞翻了路邊一個生鏽的鐵桶,鐵桶滾動的哐當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他的身影轉瞬便消失在陰影深處,彷彿身後有無形惡鬼在追趕一般。
蘭德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怔,眉頭緊鎖,完全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屏住呼吸,將感知範圍再度增大,試圖捕捉任何可能解釋這一現象的線索。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加里·伯雷剛剛逃離的那處院牆的牆根下,距離蘭德斯藏身處大約二十米的地方,那片看似普通的泥土突然開始簌簌而動。起初只是幾粒土塊從表面滾落,緊接著,整片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上拱起一個土包,土包的形狀越來越明顯,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地下往上鑽。泥土開裂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幾條裂縫以土包為中心向四周延伸。隨即,一個身影以一種絕非人類能做出的、如同軟體動物或蠕蟲般的詭異姿勢,扭曲著從地下“鑽”了出來。
那畫面讓蘭德斯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身形與格尼·拉賈幾人頗為相似的男人——接近的體型輪廓,同樣穿著那款式獨特的灰色訓練服。但此刻那件訓練服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潮溼的黑泥、不明的深色汙漬以及幾縷腐爛的植物根鬚,有些根鬚還掛在他的肩頭和袖口,散發出一股混合著泥土、腐殖質和某種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他的裝束、髮型雖也與格尼等人有相似之處,但表情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極端誇張、扭曲到令人極不舒服的怪笑,嘴角幾乎撕裂到耳根,露出過多粉紅色的牙齦和排列不整齊的黃牙,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卻縮得像針尖一般小,裡面閃爍著一種瘋狂而非人的光芒,那光芒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病態的熒光。他的四肢也在不停地、無規律地抽搐抖動著,手指時而繃直如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時而扭曲成怪異的角度,關節處發出咔咔的脆響。
“嘿嘿……找到了……找到了……”男人發出斷斷續續、嘶啞扭曲的怪笑聲,那聲音彷彿不是透過喉嚨,而是直接從某種破裂的手風琴裡硬擠出來的一樣,還帶著氣泡破裂般的雜音。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有透明的涎液滴落,在胸前拉出長長的銀絲。
他僵硬的脖子以一種看似隨機的方式抽搐般地扭動著,四下打量,那扭動的頻率和方向毫無規律,彷彿他頸部的神經系統已經完全失控。然而下一秒,他的頭顱卻毫無過渡地、驟然定格,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擰住,猛地轉向了蘭德斯藏身的方向!
儘管中間隔著相當一段距離——至少三十米——還有那堵半塌的矮牆作為遮蔽,蘭德斯甚至能肯定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在那一瞬間,他感到一股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惡意如同無形的槍尖般刺來,那惡意甚至還帶著某種精神層面的壓迫感。
他幾乎是憑藉多年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生存本能做出反應——閃電般地縮回身體,迅速隱匿到旁邊一棵枯朽大樹粗壯的樹幹之後。
那是一棵至少百年樹齡的老槐樹,樹幹粗壯到需要兩人合抱,但早已枯死,樹皮大片剝落,露出內部腐朽的木質。
縱然他對自身實力有著充分自信,但在那一刻,他靈魂深處湧現出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排斥與警示,強烈地告訴他絕不能讓對方注意到自己。那不僅僅是面對危險時的警惕,更像是一種遇見了天敵般惡意的、源自生命本源深處的恐懼與戰慄,彷彿眼前的存在是某種根本不該出現於世間的、徹底違背常理的異世之物!他的後頸汗毛根根豎起,腎上腺素大量分泌,讓他的血液幾乎要沸騰。
原地靜待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只有幾十秒,但在蘭德斯的感知中,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感漸漸消退,空氣中那種詭異的、壓迫性的氣息開始消散,他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頭去檢視。
巷子裡空空如也。
那個詭異的怪人已經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只有原地留下的那個被拱開的潮溼土包,周圍散落的泥土和汙物,以及泥土表面那些奇怪的、扭曲的爬痕,無聲地證明著剛才那令人不安的一幕並非幻覺。月光灑在那片翻新的泥土上,泛著幽幽的冷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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