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來路返回時,蘭德斯比來時更加謹慎。他繞開了那片廢棄區域,選擇了一條相對開闊但行人稀少的路,每一步都仔細確認周圍環境安全後才邁出下一步。一路上,他反覆回想著剛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加里·伯雷那近乎恐懼的逃離,怪人從地底鑽出的詭異方式,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惡意注視。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重播,試圖拼湊出某種合理的解釋,但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終於,他回到了賽場外圍,穿過幾條小巷,來到選手休息區一處僻靜的雜物間後側。
這裡堆放著各種清潔工具和維修裝置,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他再次確認四周無人,才從懷中取出那枚晶石專屬通訊器,熟練地輸入加密頻率,啟動了通訊程式。
晶石表面泛起微弱的藍色光芒,在空中投射出細微的光粒,這些光粒迅速凝聚成形,達德斯副院長的全息影像隨即在微光中浮現。副院長的眉頭微蹙,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眼袋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彷彿已經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正等著接收某些讓人難以接受的重磅情報。
副院長,蘭德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入了裝置運轉的微弱嗡鳴中,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剛剛嘗試追蹤了格尼·拉賈,雖然在一段時間之後跟丟了主要目標,但意外撞見了一些情況,可能非常重要。
他語速緊湊卻清晰地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格尼·拉賈的悄然無息失去蹤跡,那種被徹底抹去所有痕跡的異常情況;加里·伯雷鬼鬼祟祟的潛入與驚慌失措的逃離,尤其是他那近乎恐懼的肢體語言;以及那個從地底鑽出、行為癲狂詭異的怪人,那令人窒息的惡意和違反常理的出場方式。
全息影像中的達德斯副院長靜默地聽著,指節無意識地輕敲著虛擬控制檯的邊緣,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虛擬空間中游移,彷彿正在快速檢索和分析海量資訊。直到蘭德斯彙報完畢,他又沉默了近十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審慎,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關於加里·伯雷……他的來歷確實有些神秘,相關情報也有限。但我們初步的背景調查顯示,此人過去的行事風格雖獨來獨往,卻也稱得上乾脆利落,甚至偶爾還有那麼點……古怪的俠氣。
“根據情報網路收集的資訊,他曾在東南國境地區獨自擊退過一夥劫掠者,保護了數個村莊的平民,事後卻悄然離去,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身份資訊。這些行為特徵與‘詭怪邪異’談不上有多少關聯。
“他出現在獸園鎮,很可能抱有我們尚不知曉的私人目的,但應該不具有威脅性質。只要他的行動不公然破壞大賽秩序、不危及他人,我們暫且可以靜觀其變,不必過早介入刻意打亂他的計劃。有時候,讓隱藏的棋手先走一步,反而能看清棋局的全貌。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更加沉重,彷彿每個字都承載著額外的壓力,全息影像中的面部線條也變得更加剛硬:
至於你所轉述的、後來看到的那個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怪人’……他其實也並非無名之輩,也是本屆大賽的正賽選手之一,名叫基魯·菲利,只是目前尚未輪到他出場。從我們掌握的有限資料看,他登記的背景資訊與格尼·拉賈等四人相同,都來自同一個偏遠地區的‘修行道場’。但那個道場早在數年前就已經由於某些原因而關閉,登記地址如今是一片荒地,這些人的來歷顯然經過了精心偽造。
蘭德斯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在加快,彷彿預感到了某種不祥的結論。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通訊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達德斯副院長的影像似乎微微嘆息了一聲,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那種疲憊不僅來自身體的勞累,更來自面對這種違反倫理的技術時所感到的沉重:
據此推斷,如果格尼·拉賈那四人確係利用禁忌技術製造的生體軀殼或類機械改造體,那麼這個基魯·菲利,極大機率也曾是同一批次的‘產品’。但從你描述的症狀來看……他的神經系統很可能在改造過程中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那種癲癇般的肢體抽搐、不自然的頭部扭動、瞳孔的異常收縮,以及從地下鑽出的行為模式,都是典型的控制功能極為異常的表現。他的生物腦與某些類機械植入物或生體裝置之間的埠連接出了很大的問題,導致他既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正常行動,也難以正常處理感官輸入輸出的資訊。他現在就像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裡的囚徒,所有的行為都是混亂神經訊號的隨機展現。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雙手在虛擬控制檯上交叉,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我的猜測是,他的改造過程很可能出現了嚴重的故障,或者在後續的某個環節遭遇了無法逆轉的意外——可能是生物與機械部分的排異反應,也可能是某個關鍵程式被錯誤執行——導致他的控制系統——或者說,模擬出像其他四人那樣的‘機械心智’——徹底崩潰了。結果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思維破碎,言行癲狂,終日沉浸在自我的混亂世界中。
“值得注意的是,從監控錄影和目擊報告來看,另外四個‘完整體’似乎也一直沒有和他一起行動過,他們甚至刻意避開他所在的區域。或許他們已經意識到他是個失敗品,與他徹底割裂,不再將他視為同類。
“或許,對於那些追求精確與完整的機械心智來說,一個失控的同類可能也是他們下意識難以容忍的存在。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攀上蘭德斯的脊背。他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中混雜著驚愕與一絲荒誕感,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迷宮的黑暗中摸索時,突然發現自己摸到的不是想象中冷硬的牆壁,而是某種溫熱的、正在蠕動的大坨東西:
所以,我們面對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的組合?四個冰冷的殺人機器,思維如同精密程式般冷酷無情;一個行蹤詭秘的義體強者,目的不明卻很有可能與這些怪人產生了交集;外加一個……改造失敗、只能進瘋人院的產品?話說回來,那個……基魯·菲利?這樣一個精神狀態明顯不穩定的純粹瘋子,組委會是怎麼允許他透過稽核,甚至還讓他一路從預選賽打上來的?難道稽核人員和場邊工作者都是瞎子嗎?
官方記錄上,他預選賽時的行為模式尚未表現出如此極端的異常,只是有點孤僻寡言,現在看來是病情進展了……達德斯的聲音冷靜而帶點殘酷,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而且你要明白,在預選賽階段,選手們大多各自為戰,接觸有限,他的些許異常可能被誤認為是某種特殊的戰鬥風格或性格使然。等到正賽分組對抗,與其他選手近距離接觸後,他的症狀才表現出急劇惡化。
他稍稍前傾,影像中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通訊器直達蘭德斯所在的空間:
而且……目前的局面,確實有組委會‘投石問路’、靜觀其變的考量在其中……坦白說,我們把他們都放進正賽,本身就帶有一點‘釣魚’的成分——我們需要觀察他們會去暗中接觸誰,有何掩人耳目的行動,可能有何圖謀。這是一個危險但必要的策略。就像在潛藏危機的黑暗中點燃一盞燈,雖然會暴露自己的位置,但也能看清周圍潛伏著什麼。
他稍稍前傾,影像中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通訊器直達蘭德斯所在的空間:
記住,蘭德斯,你的首要任務依然是重點關注那四個‘完整體’,他們才是潛在的最大威脅。他們配合默契,行動有序,明顯在執行某種預定計劃。至於基魯·菲利……他或許具有更多表面上的危險性,那些癲狂的行為和不可預測的反應確實令人不安。但是……一個連自我行為都無法協調的混亂個體,幾乎不可能執行需要高度協作和精密策劃的陰謀。他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殘次品,一個系統崩潰後失控亂撞的故障單元。你只需分出一絲餘光,偶爾確認他的動向即可,不必投入過多精力。我們的資源有限,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結束通訊,晶石的光芒黯淡下去,雜物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蘭德斯這才長出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不知不覺滲出的細密汗珠,那些汗珠在指尖冰涼,一股深切的疲憊感從心底蔓延開來,那種疲憊不只是身體的消耗,更是精神上承受的壓力累積。
今天的“收穫”倒是不少:四個目的不明、高度危險的人形機器,思維精密行動有序;一個行蹤詭秘、意圖未知的義體強者,行為反常彷彿在躲避什麼;再加上一個改造失敗、瘋瘋癲癲的人皮怪物,從地底鑽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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