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達德斯副院長不知何時來到了任務所的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學院正裝,衣襟一絲不苟地垂落在膝前,雙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姿態從容而沉穩,彷彿他只是恰好在走廊中散步,恰好路過這扇半掩著的門,恰好聽到了裡面那逐漸升高的爭執聲。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先是落在那個面色漲紅、顯然正在醞釀著一場爆發的蘭德斯身上,然後緩緩移向那位在櫃檯後手足無措、額頭已經滲出細密汗珠的接待員。那目光中並沒有任何刻意的嚴厲或責備,卻如同被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讓整個大廳原本緊繃的氣氛盪開了一圈無形的漣漪。原本還在低聲竊竊私語或假裝專注於手中工作的其他工作人員,此刻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副院長!”蘭德斯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漂流了數日、終於看到了地平線上第一縷燈火的落水者,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朝那個方向邁出了一大步。他強壓著胸腔中翻湧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怨念——那種被踢皮球的無力感,那種面對規則縫隙卻無從下手的憋屈,那種明明只是想做一件最簡單的事卻被層層流程阻隔的荒謬——用盡可能簡潔、儘可能剋制、儘可能不摻雜個人情緒的語言,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達德斯副院長安靜地聽著,既沒有皺眉,沒有嘆氣,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對於下屬工作失職的不滿或對於這個年輕學生遭遇的同情。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如同在聽一堂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關於某種常見社會現象的案例分析課。
直到蘭德斯說完最後一個字,那帶著些許沙啞和疲憊的尾音在安靜的接待大廳中消散,他也沒有立刻發言。他只是將目光轉向那個接待員,用那雙深邃得彷彿能一眼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對方。那注視持續了不過數秒,卻漫長得彷彿整個下午都被壓縮進了這片寂靜之中。那目光中並沒有嚴厲的斥責,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明確定義為“不悅”的微表情,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基於數十年學術生涯和行政閱歷所積累的天然威壓,讓那位接待員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下巴幾乎要貼上胸口,不敢與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對視哪怕一瞬。
隨後,達德斯副院長什麼也沒有追問,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樸、閃著沉銀色光澤的小巧印章。
那印章只有成年人的拇指大小,通體由某種蘭德斯無法辨認的特殊金屬鑄造而成,表面刻著一圈極其繁複精細的紋路,在接待大廳柔和的燈光下流轉著如同被封印的月光般內斂而沉靜的光華。那是達德斯副院長的個人私章,代表著他在菲斯塔學院中僅次於帕凡院長的學術權威與行政許可權。他熟練地將印章在印泥上輕輕一按,然後在那張被蘭德斯攥了整整一個下午、邊角已經微微起皺、在“學院確認”一欄中依舊空白得刺眼的表格上,清晰地蓋下了自己的印鑑。
“好了,我想這個許可權我還是有的。”他將表格遞還給蘭德斯,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彷彿他只是幫學生撿起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筆,或者在請假條上籤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那語氣中沒有任何對於下屬推諉行為的指責,沒有任何對於年輕學生遭遇的安撫,甚至沒有任何對於這件事本身值得被提及的暗示。它就那麼輕描淡寫地,被處理掉了。
困擾了蘭德斯大半個下午的難題,就在這輕描淡寫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最關鍵的承重柱上抽走了一枚釘子,整面牆轟然倒塌。蘭德斯心中五味雜陳,那是一種極其複雜而難以言喻的混合體——有終於解決了問題的輕鬆,像是憋了一整個下午的呼吸終於被允許暢通;有對之前那些反覆扯皮的憤怒和不忿,那些被踢來踢去的畫面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還有一種更加微妙的、讓他心頭感到不太舒服的東西。他鄭重地向副院長深深鞠躬道謝,那鞠躬的角度比他平時向任何一位長輩行禮時都要更加認真。
然後,他跟著達德斯副院長一同步出了任務所的大門。
走在學院那條連線著任務所與主教學區的空曠安靜的走廊裡——這條走廊他走過無數次,兩側的牆壁上懸掛著菲斯塔學院歷代傑出學者的畫像,每一幅都鑲嵌在厚重的橡木畫框中,在夕陽的映照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窗外明媚的陽光透過那些高挑的拱形窗戶灑落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道道溫暖的光帶,與剛才在任務所接待大廳裡那種封閉、憋悶、令人窒息的氣氛形成了極其鮮明而諷刺的對比。空氣清新而涼爽,帶著從窗外花園中飄來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蘭德斯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走著,回想起之前那一個又一個被推諉的環節——從冒險者工會那個滿是油汙的櫃檯前,到學院任務所那張掛著標準化微笑的面孔後——那股鬱氣始終盤旋在胸口,無論如何都難以消散。他終於按捺不住,加快幾步,從達德斯副院長身後追到了他的身側。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盪,顯得格外急促。
“副院長,”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響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尚未被歲月和現實磨平的困惑與不滿,“為什麼?為什麼像我們菲斯塔這樣一向以務實和效率著稱的學院,也會存在這種……這種官僚作風?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調查任務,就因為跨了兩個機構的流程,就能被卡整整一個下午。那個接待員,他明明知道該怎麼辦,但他就是不願意告訴我。他寧可在我面前支支吾吾地推諉,也不肯多說一句明白的。我不明白,這對學院有什麼好處?這對他個人又有什麼好處?”
達德斯副院長腳步未停,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依舊以那種穩定的頻率敲擊著走廊的石板地面。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那張被走廊兩側明暗交替的光影勾勒出深邃輪廓的側臉上,露出一絲極其淡薄、帶著些許閱盡世事的滄桑與無奈的笑意。那笑意一閃而逝,快得讓蘭德斯幾乎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
“蘭德斯,”他緩緩開口,那聲音依舊是他標誌性的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曠的走廊中激起一陣極輕微的回聲,“你需要明白一個道理。”他沒有直接回答蘭德斯的問題,而是選擇了一個更加迂迴、更加抽象的角度,彷彿他正在課堂上向學生們闡述一個被無數代學者反覆驗證過的社會定理,“只要是由人組成的機構與組織,無論其創立的初衷有多麼純粹務實,無論那些被掛在牆上的管理口號喊得多麼響亮高效,在制度的縫隙裡,在層級的邊緣處,總難免會滋生出權力的陰影。這不是我們這個時代才有的問題,也不是菲斯塔學院獨有的頑疾。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人性中傾向於惰性的一部分本質體現——當一個人不需要為自己的某個行為承擔明確的責任時,推諉便成了最省力的選擇;這是人性中習慣於將責任轉嫁給流程的一部分體現——當一個人可以將自己的不作為歸咎於‘制度規定’時,他便不需要面對自己內心的愧疚;也是人性中偶爾渴望從微不足道的權力中獲得一絲掌控感的一部分體現——當一個人在他那小小的崗位上,忽然發現他可以用一個模糊的規定、一次語焉不詳的推脫,來決定另一個人接下來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的行程時,那種微妙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滿足感,便會悄然滋生。
“這種東西根深蒂固,深深地埋藏在每一個由人構成的組織的肌理之中,並非問責某一個人、撒掉某一個怠惰的職員就能解決,也並非單純依靠更嚴苛的條例、更激情的號召、更先進的考核機制就能從根源上徹底剷除。你……”他在這裡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下,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薄霧,“還需要再多經歷一些現實的磨礪。”
蘭德斯沉默地跟在後面,反覆咀嚼著達德斯副院長剛才那番話,語氣雖然平實,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浸泡在某種苦澀的藥液中,吞下去時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澀味。他年輕的心氣讓他難以完全信服這番充滿了宿命論和無奈論調的教誨。
他再度追上前一步,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加堅定,幾乎是搶在達德斯副院長身前攔住了他。他的聲音中帶著那種只有年輕人才會有的、不肯輕易向現實低頭的不服輸的倔強:“那是不是說,只要我經歷得足夠多,見識得足夠廣,看得足夠透徹,我就總能找到應對這種現象的方法?總能找到一種方式,去推動那些本該運轉著的的怠惰齒輪重新開始轉動?總能找到一套規則,讓那些躲在流程背後偷懶的人無處可藏?”
聽到這個問題——這個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彷彿是從他記憶中某個遙遠的、他自己也曾擁有過的年輕時代穿越而來的問題——達德斯副院長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正面看著這個站在他身後的年輕學生,從背後灑下的夕陽將他整個人勾勒出一道耀眼輪廓。他意味深長地凝視了蘭德斯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與蘭德斯那雙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之火焰的眼睛之間,彷彿有某種超越了語言的東西在無聲地流動。隨後,他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並不大,卻如同被放慢了無數倍,每一個微小的角度變化都無比沉重。
“不,蘭德斯。我想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他的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帶著一種勘破世事的平靜,也帶著一種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自己這番回答的淡淡無奈,“多經歷一些現實,其主要目的,往往並非是為了讓你找到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他頓了頓,那雙被歲月刻下了細密紋路的眼眸中,彷彿倒映著他數十年來在這座學院、在這座城鎮、在這整個行省中所見證過的無數類似的故事——那些曾經同樣熱血、同樣不肯妥協的年輕人,最終在制度的縫隙和層級的邊緣處,一點點地被磨平了稜角,然後變成了那些他們曾經厭惡的人。
他的語氣在這短暫的停頓中變得更加沉重,帶著一種如同在宣讀一篇被無數次驗證過的定理般的、不容置疑的平靜,“更多的時候,它只是為了讓你能……逐漸地、無可奈何地、在無數次碰壁和妥協之後,最終接受它的合理存在。接受它就如同接受四季更替、日升月落一般,是這個世界運轉方式中無法被剝離的一部分。”
“接受?”蘭德斯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個詞從他嘴中迸出時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劇烈的、近乎灼燒般的抗拒。他整個人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愣在了原地,雙腳如同被釘死在了那片被夕陽染成了金色的石板地面上。那句“接受它的存在”,如同被投入了極地冰海的鐘錘,帶著一股讓他從骨髓深處感到戰慄的寒意,狠狠地撞擊在他那片原本依舊滾燙的心湖正中央,瞬間便在他的心池中,激盪開了一圈又一圈帶著刺骨涼意和濃重迷霧的、無法平息的漣漪。
接受?難道面對這種明知不合理、明知會消磨人們熱情和精力的現象,最終的答案不是去改變它、不是去對抗它、不是用行動去證明它是錯的,而是去學會與它共存,將它視作一種不得不去忍受的、如同天氣般自然的存在嗎?這種與他內心最深處那份根深蒂固的信念——那份關於努力和改變終將帶來回報的信念——截然相反的答案,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深沉的、混亂的沉思之中。勝利帶來的那股銳氣,似乎第一次,在這堵由達德斯副院長親口為他揭示的、名為“現實”的無形而堅韌的牆壁上,撞出了第一道雖然細微卻無法被忽視的裂痕。
暫時將達德斯副院長那番關於“接受現實”的沉重哲思拋在腦後——那些話語如同被強行塞進了一間他已經沒有多餘空間去整理的儲物間裡,暫時關上了門,但門外依舊能聽到它們隱隱約約的、令人不安的迴響。蘭德斯攥著那張歷經波折、承載著大半個下午奔波與憋屈、此刻已經蓋著兩個雖然顏色不同卻同樣來之不易的鮮紅戳印的表格,再次匆匆穿過那條連線著學院和鎮中心的主幹道,趕回冒險者工會。
夕陽已近西下,那輪被薄雲半遮半掩的太陽,將它最後的餘暉塗抹在冒險者工會那面破舊的、爬滿了細密裂紋的外牆上,將那本就斑駁的牆面染成了一片如同舊傷口般的暗紅色。工會內的喧囂比起午後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多的冒險者結束了一天的奔波——或者只是像這個時間點的一貫規律那樣,喝了一下午酒終於甦醒過來——湧入了這個本就擁擠嘈雜的空間,使得本就渾濁不堪的空氣更加令人窒息。
蘭德斯皺著眉頭,艱難地撥開那些比他高大得多、也醉得多的冒險者們擠在一起的身體,再次擠到那個泛著油光的櫃檯前。他的學院制服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道來歷不明的汙漬,左肩處還蹭到了一片溼漉漉的、散發著濃烈麥酒氣味的不明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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