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糙的手指——每一個指甲縫裡都嵌著深色的汙垢——在那泛黃的、有些書頁甚至已經被蟲蛀出了細密小洞的登記簿上緩慢地劃過。那動作慢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逐字逐句地閱讀每一頁上的每一條記錄。他最終停在某一頁的某一欄,用指甲在那行字跡上反覆摳了幾下,彷彿想要確認那確實是他要找的那條任務,而不是什麼看起來相似但實際不同的條目。然後,他歪著頭,眯起那雙依舊渾濁的眼睛,用一種帶著幾分驚訝、幾分漫不經心、以及幾分彷彿在陳述一個與他毫無關係之事實的平淡口吻,嘟囔道:“廢棄林場……嗯,是這條。哦,對了,這個任務現在是個共享任務。我看看登記簿上記的……目前已經有三個人接取了。這個數量……嗯,加上你,正好四個。四這個數字不錯,吉利。”他說“吉利”這個詞時,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明顯的、彷彿在享受某種惡作劇般的意味。
“什麼?四個人?!”蘭德斯的聲音瞬間拔高,那音量在周圍的嘈雜中依舊如同被刺破的氣球般尖利而突兀。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雙手猛地撐在油膩的櫃檯上,那力道大得讓那本厚重的登記簿都跳了一下。“這任務不是單人就可以進行的嗎?我接的就是單人調查任務!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團隊任務了?還已經有四個人了?哪來的另外三個人?什麼時候接的?”他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枚被從炮膛中射出的炮彈,帶著一股不容任何敷衍的、凌厲的質問。
工作人員終於——在那漫長的一個下午中,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帶著幾分打量有趣生物般的眼神——抬起了頭。他臉上那種百無聊賴的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你連這都不懂”的、帶著幾分鄙夷和教訓意味的嫌棄表情。他的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著一種彷彿在向一個無知者普及最基本常識的優越感:“任務是‘無人數限制’的共享任務,規矩就是如此。那塊銅牌上的細則你之前自己看過,上面也沒寫明只能一個人接。你之前那趟來,只是跑來確認資格、辦那個蓋章手續,磨磨蹭蹭折騰了大半個下午,你從頭到尾也沒明確跟我說過一句‘這個任務我包了,在我回來之前不許別人接’啊?那在這段時間裡,剛才正好有幾位先生——三位,沒錯——也覺得這任務看起來不錯,順手就在登記簿上把名字填了。這很合情合理,這也很符合流程,有什麼問題嗎?”他攤了攤那雙滿是汙漬的、肥厚的手掌,那姿態彷彿在向蘭德斯展示一個無可辯駁的、鐵一般的事實。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中甚至閃爍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只有蘭德斯這個角度才能勉強捕捉到的、帶著幾分“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挑釁與得意。
蘭德斯頓時語塞。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塊巨大的、稜角分明的、冰冷而沉重的石頭,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舌尖上翻滾著無數個想要破口而出的、充滿了憤怒和不甘的詞彙,但它們都被他那依舊在勉強運轉的理智給死死地攔在了牙關之後。對方確實鑽了規則的漏洞,將那個本應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任務,變成了一個他必須與三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共享的團隊任務。而他對此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規則就是規則——它保護他的時候他感激涕零,它玩弄他的時候他同樣只能照單全收。這種被自己一直在遵循的規則反過來狠狠戲弄、被這該死的現實狠狠擺了一道的憋屈感,比之前在學院任務所被反覆踢皮球更加讓他難以接受,更加讓他胸腔中那股無名火幾乎要衝破他理智的最後防線。
他站在那泛著油光的櫃檯前,在周圍那些喧鬧而渾濁的空氣中,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那股混合了麥酒、汗臭和菸草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但每一次呼氣都似乎將他胸中的怒火排出去了那麼一絲。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幾秒,在這十幾秒裡,那個工作人員只是歪著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微妙的、介於無聊和期待之間的表情,彷彿在等著看他會不會當場爆發。
但蘭德斯沒有。
他終於將那股幾乎要破膛而出的火氣,給強行壓回了胸腔深處那片被一整天的奔波和碰壁所填滿的、沉甸甸的角落。“……好,好吧。”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用最鈍的刀刃從最堅硬的骨頭上艱難地刮下來,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被壓制到了極限後反而變得異常清晰的、冰冷的不甘。“我確認接取。但是,請你現在、立刻、馬上就把這個任務的人數鎖定,絕不能再增加任何一個人了。任何人。任何理由。”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強調著最後幾個字,那雙依舊殘留著幾分未消之怒火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工作人員那雙渾濁的眼睛,那目光中的冷意讓那個一直慵懶的工作人員,極其罕見地、下意識地微微後仰了那麼一寸。
“行啦行啦,知道了,給你鎖上就是了。看把你緊張的,又不是什麼寶物,誰稀罕搶似的。”工作人員被他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圍著他嗡嗡亂轉的蒼蠅。他從櫃檯下方摸出一支筆尖已經基本禿了的、沾著乾涸墨漬的廉價羽毛筆,在登記簿上那個“調查廢棄林場異動”的任務條目後面,潦草地劃拉了幾筆——那幾筆歪歪扭扭,與其說是字跡,不如說是一串只有他自己才能辨認的符號——算是完成了那所謂的“鎖定”手續。
手續總算全部辦完。那張承載了整整一個下午奔波、碰壁、憤怒和不甘的表格,終於被收進了櫃檯後方那片不知通向何處的黑暗之中。但蘭德斯心中沒有半分完成任務的喜悅,也沒有半分終於可以開始行動的快感。他心中只有一種感覺,一種極其不祥的、如同踩進了一片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泥沼的草地般的糟糕預感。那種預感從他看到那個工作人員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得意時便已悄然滋生,此刻已經成長為一棵根系深深扎入他胃袋深處的、沉甸甸的大樹。
按照工作人員那最後幾句含糊不清的指示,他走向工會大廳最裡面,一個靠近後門、光線最為昏暗、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這裡幾乎照不到主廳那幾盞本就微弱的油燈的燈火,只有牆壁上一盞燈油幾近乾涸、燈芯已經燒得焦黑、正在發出最後幾下明滅不定之光芒的壁燈,在極其勉強地提供著比徹底黑暗略好一點點的微弱光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主廳那些麥酒和汗臭截然不同的、更加陳舊的、如同被密封了太久的舊衣櫃般的氣味,混合著濃烈到幾乎嗆人的劣質菸草氣息——顯然,有人在這裡連續抽了至少大半包廉價菸葉,將這一小片角落燻成了一個只屬於重度菸民的、與世隔絕的小型熏製室。
然後,他看到了他們。他那三位“命中註定”的、被命運以最惡作劇的方式硬塞到他面前的臨時隊友。他們各自佔據著這角落裡的一小片空間,如同三幅被隨意擺放在儲藏室角落的、風格迥異的、彼此之間毫無關聯的廢稿。
僅僅是一眼,蘭德斯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根冰錐狠狠捅了一下。一種更加深沉的、名為“徹底無語”的力量取代了先前那股支撐著他的憤怒和不甘。之前所有的不祥預感,那些在他心頭盤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關於這個任務可能不會那麼順利的隱隱不安,都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幅堪稱荒誕派的畫面,給無比清晰、無比沉重地化為了無法被任何藉口所否認的現實。
第一位,是個打扮得如同開屏孔雀般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用各種鮮豔奪目、甚至堪稱俗氣的布料拼接而成的“吟遊詩人”服裝。那服裝的裁剪毫無章法可言,肩膀處太緊,下襬處又太寬,彷彿是在跳蚤市場上東拼西湊買來的。上面綴滿了毫無必要的流蘇和閃閃發亮但質地廉價的亮片,每一次他做出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動作,那些流蘇和亮片就會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嘩啦聲響,如同隨身攜帶著一臺小型噪音製造機。他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把看起來頗有年頭、琴身甚至有幾處被用不知名材料細心修補過的痕跡的三絃琴。頭髮被打理成一個極其誇張的高聳髮型,讓人不禁懷疑他在穿過低矮的門框時是否需要側身。
一看到蘭德斯走過來,浮誇年輕人的臉上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堆起了一個過於熱情、露出了至少十二顆牙齒的燦爛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角落裡亮得幾乎有些刺眼,如同一盞陡然被擰到了最大亮度的油燈。然後,他張開雙臂,用一種刻意拉長、抑揚頓挫的詠歎調般的語氣開口了:
“啊!命運之弦終於撥動了最後一聲迴響!在那漫長而焦灼的等待之後,在這被陰影籠罩的角落之中,您——我一眼便能認出,您一定就是我們這支註定載入史冊的、即將開啟一段不朽傳奇的隊伍裡,那最後一位、也是最關鍵、最不可或缺的一位同伴了!”他的眼神閃閃發光,但那光芒明顯是對於“素材”的渴望,“鄙人奧布里,一名虔誠追尋史詩足跡、渴望用我的琴絃記錄下這世間一切真實與壯麗的、漂泊的吟遊詩人。願我們即將展開的這段旅程,能碰撞出最絢爛的火花,成為我筆下那不朽詩篇最華麗、最動人、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序章!”
第二位,則與前一位那如同孔雀開屏般的浮誇表現形成了最為極端的、幾乎達到了荒誕劇效果的完全相反。他就坐在那個最靠近後門、幾乎與牆壁上那片因常年潮溼而滋生出的深色黴斑融為一體的角落裡,整個人裹在一件破舊得令人心生憐憫、沾滿了各種汙漬的寬大斗篷裡。
他的名字是哈羅德,之前那個工作人員在登記簿上草草劃過時,蘭德斯瞥到了這個名字,以及旁邊的備註——“號稱出山隱士,其餘不詳”。他似乎極其沉默,從蘭德斯踏入這片角落直到現在,都沒有發出過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他的呼吸輕得幾乎無法被察覺,整個人如同一尊被遺忘在舊貨市場角落裡的、落滿了灰塵的、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的舊雕像。只有當奧布里用他那抑揚頓挫的詠歎調高聲喧譁時,老哈羅德才彷彿被那過於響亮的聲波從某個極其遙遠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抵達的冥想境界中勉強拉了回來。
他微微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雙沉重的眼皮,露出一雙渾濁、茫然、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白翳、幾乎看不清瞳孔和虹膜之分界的眼睛,用一種漠然到彷彿在看一隻聒噪的昆蟲般的目光,極其吝嗇地瞥了奧布里一眼。他甚至在下意識地調整坐姿時,都需要用那雙如同枯枝般消瘦、佈滿了老人斑的手,顫抖著扶著身後那片斑駁的的牆壁來勉強借力。蘭德斯看著他那副彷彿一陣稍微大一點的風就能將他整個人吹散架的模樣,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別說具備一定的自保能力了,這老傢伙很可能在走到鎮外西北方向那個廢棄林場之前就可能需要在半路上被抬回來。
第三位是一個身材壯碩得讓人懷疑他是否有一部分巨人血統的漢子。他哪怕只是坐著,也幾乎佔據了這個角落三分之一的剩餘空間。他只穿著一件無袖的、陳舊得皮革表面已經磨得發亮、邊角處佈滿了細小裂紋的皮甲,那皮甲對於他那過於龐大的胸圍來說顯然太小了,以至於腋下那些皮繩被繃到了極限,彷彿下一秒就會承受不住那股蠻橫的張力而紛紛崩斷。裸露出的那兩條古銅色的、幾乎有蘭德斯大腿粗的臂膀上,肌肉如同被塞進了過小容器的巨蟒般層層虯結,上面佈滿了各式各樣、深淺不一、年代也明顯不同的傷疤。
還有他的武器——那或許根本不能稱之為武器,因為那就是一把屠夫在屠宰場中專門用來分解大型牲口肉體的重型剁肉刀。且除此之外,他身上再無其他像樣的裝備——沒有備用武器,沒有護甲,沒有揹包,彷彿他只需要帶著這把刀和他自己的拳頭,就足以應對這片大陸上所有的危險。
巨漢雙臂抱在那如同酒桶般粗壯的胸前,那雙粗壯得如同石柱般的手指不時敲打著自己那條同樣粗壯得令人窒息的胳膊,發出沉悶的、如同擂鼓般的“砰砰”聲。他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帶著赤裸裸審視和些許挑釁的兇狠目光,從蘭德斯踏入這個角落的第一秒起,就一直在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里明確地寫著“少廢話”、“別跟我扯什麼戰術”、“看到問題直接砍過去就完了”、“你要是拖後腿別怪我不客氣”。或許這就是他唯一的、最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蠻橫哲學。至於他的名號,蘭德斯記得之前那個工作人員在登記簿上草草記下時,提過那麼一嘴——這傢伙叫格洛克,外號“莽屠夫”。他沒有問這個外號的由來,但他覺得,這個外號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個浮誇至極、只關心“史詩素材”和“不朽詩篇”的吟遊詩人;一個風燭殘年、行動遲緩、看起來連自理都成問題的出山隱士;一個頭腦簡單、徒具蠻力、以一把屠刀作為唯一裝備的蠻橫屠夫。
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畫風。
蘭德斯的目光在這三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感應到的越發明晰:這三個人身上,都沒有絲毫那種他熟悉的、屬於異獸師或修行者特有的能量波動。哪怕是最微弱的能量感知,他也無法從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捕捉到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氣場”或“能脈運轉痕跡”的存在。
這三個人大機率都是非異獸師的普通職業者——詩人,隱士,屠夫,每一個人的職業聽起來都像是從某個廉價笑話集裡摘出來的。至於有沒有可能像是“獸豪演武”上那位“血魄拳”怒格斯那樣,屬於那種深藏不露、看起來像莽夫實則擁有著獨特傳承的專屬職業者……蘭德斯再度、幾乎是強迫性地,將自己的目光在這三人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奧布里那過於興奮的、正在等待他回應的期待目光;看到了老哈羅德那彷彿永遠也睜不開的、渾濁的眼睛;看到了格洛克那充滿了挑釁和蠻橫的、正在評估他“有沒有資格站在這支隊伍裡”的打量……然後,他默默地將那個最後殘存的、關於“或許他們其實很強”的僥倖念頭,給徹底地、毫不留情地摁死在了心底最深處。
所以,就算任務難度本身不大——那個廢棄林場裡可能存在的異動源頭,或許只是幾隻被驚擾了冬眠的野獸,或許只是一場自然形成的地質異象,或許最壞的情況,也只是一頭在附近遊蕩的中低階異獸,不足以對一個能夠擊敗尤拉的戰士構成實質性的威脅——可是這支隊伍。這支連他自己在內,四個人的隊伍,其成員構成已經詭異可笑到了足以被寫進任何一部旨在諷刺冒險者公會之荒誕的滑稽劇的地步。
蘭德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法用任何語言去形容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壓垮的無力感,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向他席捲而來。他緩緩地、沉重地閉上了雙眼。在那片被眼簾隔絕了外界荒謬景象的、暫時的黑暗中,他在內心深處,發出了一聲漫長而沉重、充滿了無奈與自嘲的、如同將死之人最後的嘆息般的嘆息。
所有接取任務過程中的不順,似乎都如同被精心編排過的命運劇本般,一層層地為眼前這幅荒誕的圖景做著鋪陳。他彷彿已經能夠透過眼前這片昏暗的光線和繚繞的煙霧,清晰地看到這次任務將會是何等的雞飛狗跳、狀況百出。而他,作為這支隊伍中理論上最強的戰力,將不得不在戰鬥中同時擔任主力輸出、戰術指揮、護衛、以及協調這三個畫風完全不搭的臨時隊友之間關係的多重角色。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僅僅展開了一秒,就足以讓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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