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獸神轟》第398章 意外之行(上)(1)

作者:粉蒸肉豆腐·2個月前

蘭德斯站在鎮口那座飽經風霜的石碑旁,目光緩緩掃過他那三位臨時隊友——從格洛克那把在晨光中依舊顯得血跡斑斑的剁肉刀,到奧布里那身即使在清晨薄霧中也依舊鮮豔得刺眼的吟遊詩人服裝,再到哈羅德那件彷彿從墳墓裡挖出來的破舊斗篷——他內心那一點因成功接取任務而燃起的微小火苗,此刻正被冰冷的現實一點點澆熄。

那火苗原本就不大,不過是昨天在經歷了一整個下午的奔波和碰壁之後,在終於看到任務登記簿上被潦草劃上鎖定標記時,勉強跳動了一下的、夾雜著慶幸和自嘲的、微不足道的一小簇。而現在,連這一小簇,都在這清晨的寒氣和眼前這幅詭異畫面中,艱難地、垂死地、閃爍著最後幾縷微弱的煙。

屠夫格洛克正和一名路過休息的商隊護衛聊天。他正炫耀般地指著那柄血跡斑斑的大號剁肉刀,刀刃上那些凝固的暗紅色汙漬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隨著他每一次揮舞的動作,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令人不適的殘影:“看見沒?正宗的黑鐵木柄!”他唾沫橫飛地吹噓著,那隻空著的手用力拍打著刀柄上那截確實看起來有幾分年頭的深色木質,發出“啪啪”的沉悶聲響,“這可是我當年在碎石峽谷從一個矮人鐵匠手裡贏來的!那矮子賭輸了想賴賬,被我一拳打掉兩顆門牙才老實交出來!”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在清晨的陽光中清晰地飛濺著,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片微型的、轉瞬即逝的霧靄。那位商隊護衛的臉上寫滿了尷尬和不耐,他的眼神不斷地向旁邊飄去,顯然在尋找任何一個可以脫身的藉口,但格洛克那過於龐大的身體幾乎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不遠處,吟遊詩人奧布里正對著一棵歪脖子樹調整他琴絃的鬆緊度。那棵老樹不知在這鎮口生長了多少年,樹幹傾斜成一個奇異的角度,樹皮上佈滿了粗糙的裂紋和厚厚的老繭。奧布里懷中那把老舊的三絃琴,在昨天的昏暗燈光下看起來還頗有幾分古樸的韻味,但此刻在晨光中,那些被歲月和無數次顛簸旅程留下的痕跡便無處遁形——琴身上那幾處修補痕跡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琴絃也有幾根已經微微生鏽,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鐵灰色。每一次他撥動琴絃,都會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走調得不成樣子的音符。他本人卻彷彿完全陶醉在了這自我製造的音律之中,眼睛半閉著,身體隨著那刺耳的音符輕輕搖擺,那姿態像是在聆聽什麼來自天界的仙樂。

而最令人擔憂的,是隱士哈羅德。他整個人裹在那件沾滿不明汙漬的破舊斗篷裡,背靠著鎮口那道由粗壯原木紮成的柵欄。柵欄上那些原木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失去了原本的顏色,長出了一些不知名的、灰綠色的菌類,在晨露的滋潤下顯得格外溼潤。而哈羅德就靠著這樣一片潮溼的爛木頭,雙眼緊閉。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花白的鬍鬚——那鬍鬚顯然已經許久沒有打理,糾結成了一綹綹不規則的形狀,末端還沾著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碎屑——隨著他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輕輕起伏。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從他的鼻腔中,真的傳來了極其細微但確切存在的、有規律的鼾聲。他竟是真的站著睡著了。

“該出發了,大家。”蘭德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清晨特有的溼冷和泥土的腥味,在他的肺葉中打了個轉,然後被他緩緩吐出。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整整一個不眠之夜積累的疲憊和無奈。他率先轉身踏上通往山區的小路,步伐堅定得彷彿要藉此擺脫身後的混亂——那堅定的步伐中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彷彿在向自己證明什麼般的用力。他的靴底踏在被露水浸溼的泥土和碎石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完成這個任務,儘快回到他那雖然因為“盛名之擾”而變得不再清靜、但至少還能讓他獨處的學院生活中去,結束這場從一開始就註定充滿折磨的、令人精疲力竭的臨時合作。

離開鎮子不過半里,平坦的土路就開始變得崎嶇不平。那些被無數雙腳印和車轍反覆碾壓過的、緊實而平坦的路面,逐漸變為更加原始的地貌。茂密的灌木叢——那些長著細小尖刺的野薔薇和不知名的低矮荊棘——逐漸被參差的喬木所取代,它們的枝葉在高處交織成一片越來越密不透風的綠色穹頂,將本就稀薄的晨光切割得更加破碎。地勢也開始緩緩抬升,那抬升的坡度雖然不大,卻持續不斷,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腳下大地的阻力在悄悄增加,預示著真正的山林之旅即將開始。

晨露浸溼了他們的褲腳。那些低矮的灌木和草叢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每一次衣物的摩擦都會帶走一大片水漬,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溼痕。林間開始瀰漫著泥土與腐葉混合的清新氣息,那是被夜露浸泡了整整一個夜晚後、在初升陽光的照耀下才開始緩緩蒸騰而出的、屬於這片古老林地本身的氣味。空氣中還夾雜著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以及從更遠處的密林深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松脂清香。

這本可以是一段令人心曠神怡的徒步——如果忽略掉他那幾位隊友持續不斷的“才藝展示”的話。

屠夫格洛克一馬當先走在最前。他那魁梧的身軀在逐漸變窄的山路上顯得格外龐大,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讓腳下的碎石和泥土發出不堪重負的沉悶聲響,他走路的姿態帶著一股蠻橫的、不管不顧的、彷彿要將所有擋路的東西都一腳踩碎的粗暴。倒著實像頭不知疲倦的蠻牛——蘭德斯在後面默默觀察著,心裡給出了這個評價。

然而寂靜的山林氛圍顯然讓這個習慣了在酒館中大聲喧譁的屠夫感到不適應,那種過於安靜的、只能聽到風吹樹葉和偶爾幾聲鳥鳴的環境,似乎勾起了他某種深藏的不安。沒過多久,他那粗啞的嗓門就打破了林間的寧靜,那嗓門大得彷彿是在跟整座山林宣告他的存在。

“喂!學院來的小子!”他頭也不回地喊道,那聲音在層層疊疊的樹木之間反覆迴盪著,驚起了遠處幾隻棲息在枝頭的不知名鳥兒。他隨手將那柄大號剁肉刀在手中掄得呼呼作響,刀刃每一次旋轉都在透過樹隙灑下的斑駁陽光下閃爍一下,映出刃口處那些明顯的捲刃和崩口——那是無數次粗暴使用後留下的痕跡,每一道捲刃和崩口背後大概都對應著一頭被他用極其殘忍的方式肢解的動物:“你可得好好見識見識我這老夥計!”

他忽然轉過頭來,那張粗糙的面孔上擠出一個自豪而猙獰的笑容:“上個月在黑森林,一頭發了瘋的荊棘野豬,獠牙有這麼長!”他誇張地鬆開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足有大半條手臂長度的距離,“那畜生也不知道吃了什麼,渾身鬃毛硬得跟鐵刺一樣,眼睛紅得能滴血!朝我衝過來的時候,整個地面都在抖!震得我腳底發麻!尋常刀劍砍在它背上,連道白印子都留不下!我跟你說,那會兒好幾個獵人嚇得轉身就跑,就老子一個人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那魁梧的身軀在原地猛地一轉,對著蘭德斯做出了一個極其用力的、彷彿真的在面對一頭衝刺中的野豬般的突刺動作。那刀尖在離蘭德斯面前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猛地停住,帶起的風卻依舊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淡淡的、不知是鐵鏽還是某種更令人不安之物的腥味。“可老子就憑著這一刀!一個滑鏟,鑽到它肚子底下,就從這個位置——”他用那隻空著的手拍了拍自己滿是胡茬的下巴,然後手指向下比劃著,“從它下巴後面底下最嫩的地方捅進去,往下一劃,再這麼一攪一拉!”他那隻粗壯的手腕在空中極其生動地、帶著一股讓人胃部翻騰的殘忍轉動著,“腸子肚子嘩啦啦流了一地!那叫一個爽快!那畜生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直接就跪了!四條腿抽搐得跟被電了一樣!”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飛濺,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細小弧線。“還有去年在碎石峽谷,一窩變異的掘地蠍,每隻都有臉盆那麼大!那毒針,嘖嘖,閃著綠光,紮在人身上據說能在十秒內讓一個壯漢全身發黑!老子在它們巢穴裡被圍了,前後左右全是那玩意兒,毒針跟下雨似的。結果怎麼著?老子掄著這老夥計轉了一圈,砍得滿地都是蠍子腿!最後找到那母蠍的巢,一刀剁下去,連它藏在洞裡的卵都沒放過!”

格洛克話音未落,奧布里就迫不及待地配合著撥動了琴絃。一陣如同無數根生鏽的鐵釘同時被敲擊般的刺耳雜亂的音符從他的三絃琴中爆發出來,在山林間迴盪,驚得附近的鳥雀紛紛撲稜著翅膀從樹冠中飛起。那音符的刺耳程度讓蘭德斯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後槽牙一陣發酸。緊接著,詩人那刻意拉長的、矯揉造作的、用一種彷彿在大型歌劇舞臺上向滿堂貴族表演般的誇張語調吟誦道:

“啊——!無畏的屠夫啊——!您手中的利刃是死神的權杖——在野獸最後的哀鳴中——譜寫鮮血與榮耀的篇章——!”

那拖長的尾音在山林間迴盪著,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吸收、反彈、再吸收,最終消散在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霧氣中。這詭異的吟唱像是鈍鋸在拉扯神經,每一句都讓蘭德斯感到自己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凸起,強忍著捂住耳朵的衝動,內心瘋狂地吶喊著:“這哪是什麼詩歌吟誦?這分明是對聽覺的酷刑!這傢伙是不是對‘藝術’兩個字有什麼天大的誤解?!還是說他見過的所有吟遊詩人都是這副德行?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恐怕才是這群人裡最危險的那個——不是因為實力,而是因為他能把敵人都笑死或者氣死在半路上!”

與這兩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始終沉默的哈羅德。老人依舊保持著那副行將就木的姿態,彷彿對外界的一切——無論是格洛克那充滿了血腥和暴力的吹噓,還是奧布里那足以讓任何正常審美者發瘋的吟唱——都完全無動於衷。他步履蹣跚地落在隊伍最後,與蘭德斯之間隔著一個正在手舞足蹈地為他那“不朽的篇章”即興填詞的奧布里和一個正在唾沫橫飛地回憶他如何在北境冰原上赤手空拳打死一頭髮瘋的雪地巨熊的格洛克。他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那雙裹在破舊皮靴裡的腳在地面上拖曳著,留下一道淺淺的、斷斷續續的痕跡。蘭德斯曾經不止一次地懷疑他會不會在下一刻就直接倒下——心臟停止跳動,呼吸就此斷絕,然後他們就得在任務開始之前先處理一具屍體。

然而,當隊伍遇到一處佈滿碎石的陡坡時,蘭德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哈羅德一眼,恰好捕捉到了一個讓他心中微微一動的情景。

那陡坡上到處都是被雨水沖刷後暴露出來的尖銳碎石,邊緣鋒利得足以輕易割破任何不慎踩上去的人的靴底。而哈羅德正站在那片陡坡的下方,他那隻乾枯如樹皮的手——手指關節因為歲月的侵蝕而微微變形——忽然握緊了手中那根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粗陋得彷彿只是隨手從路邊撿來的枯枝般的木製手杖。然後,他輕輕地,幾乎看不出用力地,將那手杖往地上一頓。

那動作極其細微,如同只是用柺杖普通地敲了敲地面。但蘭德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之後發生的、有點奇妙的事情——哈羅德腳下的那片泥土和碎石,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喚醒。它們開始如同流沙般緩緩蠕動,那蠕動的幅度極其微弱,如果不是蘭德斯一直在刻意關注著這個神秘的老人,他根本不可能在那些碎石和泥土中發現這個變化。那些細小的石子和泥土顆粒,以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移動,在他的腳下形成了一片微小的、僅容一人透過的、向前緩緩傾斜的平整斜坡,託著他那看似弱不禁風的身軀,平穩地、毫不費力地向上滑了過去。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沒有炫目的光芒,沒有劇烈的能量波動,沒有任何可以被常規感知所捕捉的、屬於能量流轉的痕跡。只有泥土本身性質的微妙改變——不是被外力強行推動,而更像是它們自願地、自發地,為這位老人讓出了一條最容易透過的道路。

這既像是某種蘭德斯從未在學院教材中見過的、返璞歸真的土行術,又像是將鍊金術中最基礎的“物質活化”規則運用到了某種極高的境界。

“看來……這位至少還有點真本事。”蘭德斯在心中默默評估著,目光追隨著哈羅德那依舊蹣跚卻異常平穩的背影。他對這支奇葩隊伍終於升起了一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信心。

他在心裡重新調整了一下對這三個人的評估:格洛克雖然看起來像個沒有腦子的莽夫,但他至少有著豐富的對獸戰鬥經驗和對武器使用的獨到理解;哈羅德雖然看起來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架的老骨頭,但他至少掌握著某種他們所不瞭解的、與大地溝通的古老技藝;至於奧布里……蘭德斯想了想,暫時沒有在奧布里身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稱之為“優點”的東西。

然而這絲萌芽,在下一個岔路口就被無情地碾碎了。那碾碎的速度之快、之徹底,以至於蘭德斯在後來的路途上,每當回想起這一刻,都會為自己剛才竟然產生了“這支隊伍或許還有救”的錯覺而感到一陣深深的、如同被自己最信賴的判斷力所背叛般的羞愧。

道路在此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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