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獸神轟》第399章 意外之行(中)(2)

作者:粉蒸肉豆腐·1個月前

終端螢幕上,資料如同被狂風席捲的暴雨般飛速滾動著。那些數字、圖表、波形和標註在他眼前跳躍、變換、重組,每一秒鐘都有無數條資訊被採集、被處理、被呈現在他眼前。最終,那飛速滾動的資料定格在了一組令人困惑的讀數上。左側沼澤區的水屬效能量讀數是如此之活躍,以至於螢幕上那片區域的波形圖幾乎要跳出了量程的上限,但與此同時,生命反應的讀數卻微弱得近乎於不存在,彷彿那片沼澤本身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能量聚合體,卻排斥著任何可以被定義為“生命”的存在。右側密林區的木屬效能量則濃稠得幾乎要溢位測量範圍,那些波形如同被注入了一整條綠色的河流般瘋狂地跳動著,每一株植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棵小草——都在向外輻射著遠超其體型應有的、茁壯到幾近狂暴的生命能量訊號。然而,就是這樣一臺能夠精準捕捉到兩側如此極端之能量異常的精密儀器,就是找不到明確的、處於任務目標所要求的那個特定波動範圍內的訊號。它就像是一個被特意隱藏起來的幽靈,用左右兩側過於強烈的能量噪音作為掩護,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蘭德斯眉頭緊鎖。他的目光在終端螢幕上那一排排令人困惑的資料之間來回掃視著,試圖從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數字中找出某種被隱藏的規律。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種力量牽著走,但那股力量的來源和目的都如同這片林場本身一樣,被一層又一層的迷霧所籠罩。

他正要收起終端,準備轉過身去提醒他的三位隊友保持警惕、切勿輕舉妄動——至少在他搞清楚這片區域的異常能量來源之前,不要像之前那樣到處亂跑。

但當他轉過身,目光從他手中那塊閃爍著冰冷資料光芒的螢幕上抬起,重新投向那片開闊的空地時,他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投入了極地冰海的最深處,凍得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就在他專注於全息掃描的那短短片刻裡,他那三個不省心的隊友——這三個從出發開始就從未停止過用各自的方式挑戰他忍耐極限的成年人——竟然已經擅自闖入了左側那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死亡沼澤!

他們不知何時已經跨過了那條如同尺子般筆直的分界線,正在那片粘稠的、冒著氣泡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灰黑色沼澤中,各自以不同的姿勢,向著不同的深度,緩慢地、卻又不可阻擋地,下沉著。

格洛克的雙腿已經陷到了膝蓋,那兩條粗壯得如同攻城錘般的腿此刻被那片粘稠得如同膠水般的黑色汙泥死死地吸住,每一次他試圖用蠻力掙脫,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嚕”聲,然後他的身體就會在那聲音中又往下沉入幾寸。他正罵罵咧咧地用他那粗嘎的嗓門不停地咒罵著——他咒罵這片該死的沼澤,咒罵那些看不見的、正在把他往下拖的力量,甚至咒罵他自己為什麼當初沒多帶一根繩子。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試圖抓住任何能夠提供支點的東西,但沼澤邊緣那些看似結實的蘆葦在他觸碰的瞬間便化為了碎屑,根本無法承受他那過於龐大的體重。

奧布里的情況則更加糟糕,那片黑泥已經漫過了他的腰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向上蔓延,每一次他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都會讓下沉的速度加快幾分。他正像個落水的土撥鼠般瘋狂地揮舞著雙臂,他那雙總是閃爍著對“傳奇素材”之渴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幾乎要溢位眼眶的恐懼。從他喉嚨中發出的淒厲哀嚎尖銳得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貓:“救命!這泥潭是活的!它在拖我下去!它真的是活的!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下面扯我的腳!!”

而最令人無語的是哈羅德。這位老先生大半個身子都已經沉入了那片黑泥之中,只有小半個肩膀和一顆腦袋還勉強露在外面。那件本就破舊不堪的斗篷此刻被泥漿浸透,沉重地裹在他身上,如同一個正在加速將他向下拖曳的錨。而他卻依舊保持著那副老僧入定的、彷彿外界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的、令人髮指的從容姿態,那雙渾濁的眼睛只是安靜地、如同在欣賞著什麼有趣的自然景觀般,靜靜地看著那片正在緩慢地、堅定地漫過他那瘦骨嶙峋之胸口的黑色淤泥,彷彿他只是在河邊洗腳,而不是正在被一片死亡沼澤所吞噬。

“都別動!”蘭德斯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嘶啞,那嘶啞中夾雜著一股被逼迫到了極限後爆發出來的、如同將一整頭困獸的咆哮都壓縮在了這幾個字裡的、不容置疑的絕對命令,“越掙扎陷得越深!這是流變性的沼澤,它的物理性質跟流沙一樣,越用力下沉得越快!等我!”

他將終端一把塞回腰間的儲物包,一個箭步衝到沼澤邊緣,在距離那片黑泥僅剩半步的地方精準地停了下來,左腕發出光芒後瞬間分化出了數條泛著藍白光澤的、靈活得如同手指般的觸鬚,在空中劃過幾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射向了三個正在不同深度中掙扎的倒黴蛋——一條觸鬚牢牢地纏繞在格洛克那隻依舊在胡亂揮舞著的、肌肉虯結的手臂上,觸鬚末端在那粗壯的胳膊上繞了整整三圈,在腕部打了個死結;一條觸鬚圈住了奧布里那隻同樣在無意義地亂揮的、沾滿了黑泥的胳膊,觸鬚的力度精準地控制在了既不會勒傷他、又不會被他掙脫的程度;還有一條觸鬚,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古老瓷器般,輕柔卻又無比牢固地,輕輕地箍住了哈羅德的肩膀,從他的腋下穿過,在他背後形成了一個穩定而舒適的支撐環。

“抓緊了!不管多害怕都不許鬆手!”

蘭德斯低喝一聲——那低喝中不再有之前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和禮貌,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屬於指揮官的不容任何違抗的權威。他的雙腳在那片沼澤邊緣堅實的地面上深深地紮根——雙腿微蹲,重心下沉,腰部如同被擰緊的彈簧般蓄滿了即將爆發的力量。然後他猛地向後發力,連線著他腕部與三個下沉者的觸鬚在同一瞬間繃緊,發出被拉扯到極限時特有的嗡嗡聲。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泥漿吮吸聲,三個人被從他的觸鬚上傳遞而來的那股穩定而強大的拉力,艱難地從那片黑泥的擁抱中,一點一點地向上拔了出來。

先是哈羅德——因為他的體重最輕,觸鬚在他身上的拉力相對而言最為充裕,他整個人如同被從地裡拔起的一根老樹根般,帶著一長串粘稠的、還在不斷滴落的黑泥,被從沼澤中提了出來。

然後是格洛克——他的體重讓蘭德斯的腰部承受了不小的壓力,但他咬緊牙關,絲毫沒有放鬆觸鬚的力度。格洛克那過於龐大的身體從沼澤中脫離時,發出了一聲沉悶而響亮的、如同被拔開了木塞的酒桶般的“啵”聲。

最後是奧布里——他陷得最深,淤泥的吸力也最牢固,當他終於被從沼澤中拉出來時,他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無法辨認出原本模樣的、由黑色泥漿包裹著的不斷顫抖著的物體。

“呸!這鬼地方的泥巴比地精的洗澡水還噁心!”格洛克一邊使勁地吐著嘴裡那股令他作嘔的刺鼻怪味,一邊用那隻依舊沾滿了泥漿的粗壯手指用力地摳著自己的牙縫,試圖將那些嵌在牙齒之間的、細小的泥沙和不知名的黑色顆粒全都給弄出來。他吐出來的唾沫都變成了灰黑色,在地上留下了一小攤一小攤散發著同樣惡臭的、如同被稀釋了的沼澤泥水般的液體。

奧布里則癱在他旁邊,欲哭無淚地看著自己那身已經徹底報廢的、沾滿了惡臭淤泥的華服,誰能想到這不久之前還被他曾經寄予了“為不朽詩篇增添視覺魅力”之厚望。他用那雙滿是泥漿的手捧起他那把在剛才那番掙扎中奇蹟般沒有被弄丟的、被他一直死死地摟在懷裡的寶貝三絃琴,琴身上此刻沾滿了他的泥手印,幾根琴絃上還掛著一縷縷從他衣服上蹭下來的黑泥,發出了一陣陣如同被虐待的動物般微弱的、嘶啞的雜音。

為了防止悲劇重演——蘭德斯感覺自己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一次類似的事件了,他那顆正在太陽穴處瘋狂跳動的心臟就是最好的證明——他當機立斷開始製作可以安全度過這片死亡沼澤水面的工具。

他在周圍的林地中迅速地搜尋著合適的材料,從幾棵被之前的風暴攔腰折斷的枯樹中利落地拆下了數塊足夠寬大、質地還算堅硬的木板。那些木板在他手中被迅速地修整、打磨,邊緣處的毛刺被他用劍鋒隨手削平,以確保不會在乘坐時刺傷任何人。同時,他左腕上的小轟開始分泌出大量透明而粘稠的生物粘合劑,在他的意念指引下,如同擁有獨立生命般自動地遊向那些木板的邊緣,將它們嚴絲合縫地包裹、拼接在一起。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一張足夠容納四到五個成年人乘坐的簡易浮板,便在蘭德斯的手下,成形了。

“都上來,注意平衡。”

蘭德斯率先踏上浮板,那雙慣於在戰鬥中保持絕對穩定的腳在板面上牢牢地站定。他伸出那隻沒有握著撐杆的手,協助還在因為剛才那番瀕死體驗而瑟瑟發抖的奧布里,小心翼翼地將他拉上了浮板。格洛克則是不情不願地爬了上來,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老子才不怕這種小水坑”之類的、早已被無數次證明是毫無意義的後知後覺的廢話。哈羅德則無需他多操心,被小轟分出的那條觸鬚在將他從沼澤中救出後便一直輕柔地圈在他腰間,此刻被輕輕一提,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般,輕飄飄地落到了浮板中央那塊被蘭德斯特意空出來的、最平穩的位置上。

四人擠在這張臨時製作的、被他們的性命和蘭德斯的理智共同託舉著的、在水面上輕輕晃動的浮板上,由蘭德斯站在浮板最前端,用一根就地取材的、還算筆直結實的長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撐著沼澤那粘稠得如同泥漿般的、漆黑的水底,緩緩地向著沼澤深處滑去。浮板劃過死寂的水面,在那一灘灘冒著氣泡的、渾濁不堪的沼澤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隨後便被那片黑暗無聲地重新吞噬的、如同從未存在過般的漣漪。漣漪驚起幾隻潛伏在蘆葦叢中的、羽毛呈現詭異的骨白色的水鳥,它們無聲地從水面上飛起,那雙同樣呈現出不祥之白色的眼眸冷漠地瞥了浮板上的四人一眼,然後便消失在了那片同樣沉默的、被墨綠色穹頂覆蓋著的密林深處,彷彿它們本就是這片死亡沼澤的一部分,只是偶爾以某種生物形態短暫地現身於這個世界。

浮板在這片死寂的沼澤中緩緩地、無聲地滑行著。蘭德斯站在浮板的最前端,那隻握著長木棍的手因為持續不斷的撐水動作而微微發酸。他的目光在遠處那片被薄霧半遮半掩的沼澤深處和眼前這片倒映著墨綠色樹冠陰影的黑色水面之間來回掃視著,感知在此刻如同被拉滿了的弓弦,緊繃到了極限。

然而,即便是在這種狀態下,他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三道毫不掩飾的視線,正如同三道被聚焦了所有能量的探照燈般,精準地、死死地、沒有任何一絲避諱地聚焦在他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他那隻緩緩流轉著幽藍色光芒的左腕上。

那三道目光不是什麼來自叢林的敵意目光——一道來自浮板左側那個依舊在時不時吐出一口帶泥唾沫的格洛克,他那雙瞪得滾圓的牛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超越了單純蠻橫和暴戾的、可以被稱之為“好奇”的情緒;一道來自浮板中央那個依舊在打著哆嗦、但那雙總是尋找著傳奇素材的眼睛卻已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好奇所徹底佔據的奧布里;還有一道,出人意料地,來自那個自從被從沼澤中救上來之後便一直保持著反常沉默的哈羅德,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渾濁眼眸此刻極其罕見地完全睜開著,那目光中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重新審視某個被自己嚴重低估了的問題般的、複雜的、帶著幾分探究和幾分難以言喻之意味的、深沉的注視。

蘭德斯原本只想要無視這些“好隊友”的目光——畢竟在這一路上,他已經習慣了這些隊友以各自的方式持續不斷地挑戰他的極限,而他們的注視,不過是所有那些折磨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種。但那股被三道目光同時聚焦的感覺,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愈發地沉重、愈發地難以忽視。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安靜地吃著一頓勉強能夠下嚥的飯菜,卻發現旁邊有三個人正一聲不吭地、目不轉睛地盯著你手中的每一口食物,讓你無論如何都無法假裝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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