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堂雨晴選手所展現的強大,近乎一種無懈可擊的‘完美’,她身上有太多的東西,是無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那是一條清晰而輝煌的精英之路。”他說道,聲音在那道“完美”上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某種敬意,又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保留,“但是,當她的對面,站著的是蘭德斯這樣的對手時……那麼今天這場決賽的勝負天平,在最終塵埃落定、裁判給出確切手勢之前——”
他微微搖頭,搖得極慢,如同在拒絕全世界所有提前寫好的劇本。然後,一字一句,像把每個字都放在石頭上鑿出來:
“無人,能夠斷言。”
這句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一瞬間,整個賽場像被同時擰開了所有閥門。支援蘭德斯的陣營猛然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口哨聲尖利地劃破空氣,有人開始跺腳,整片看臺都跟著微微震顫;而支援堂雨晴的陣營也不甘示弱,他們的人數似乎更多,吶喊聲更整齊、更高昂,像是一道被攔蓄了整夜的水,終於找到了決口。兩種聲浪在半空中狠狠對撞,炸開一片連禮炮都蓋不住的喧囂。
戴麗趁熱打鐵,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昂揚,將這場個人對決的意義從擂臺邊緣一路推向了整座城鎮的天際線:“是的!卡西烏斯先生為我們點出了最關鍵的一點!所以,今天的對決,其意義早已超越了個人勝負的範疇!”她的聲音在擴音系統中拔高,卻並不刺耳,反而像一把火,從解說席燒向四面八方,“如果蘭德斯選手最終獲勝,這將意味著,獸園鎮本土培養的精英,首次在家門口舉辦的、匯聚了行省乃至全國目光的最高級別賽會中,登頂冠軍寶座!這不再是某一個人、某一個學院的勝利,而是我們整個三省地區在自主人才培養體系上,一次里程碑式的巨大成功與有力證明!”
考斯特語氣平穩地接過話頭,像在戴麗點燃的那片火海上,又鋪開一層經過精密考量的藍:“而如果堂雨晴選手成功折桂,其意義同樣非同凡響。這不僅證明了索菲亞學院與堂族在頂尖人才培養上的持續優勢與獨到眼光,也為兩所學院之間,乃至更大範圍的跨地域學術交流、人才流動與理念碰撞,增添了最具分量的註腳。無論最終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的是誰,對競技精神與人才成長而言,都是一場大勝利。”
戴麗最後深吸一口氣,她面前的擴音器幾乎已經壓不住她聲音裡那根顫動的弦:“那麼,這場關乎巔峰技藝、不同理念、乃至榮耀歸屬的終極碰撞,究竟會迸發出何等絢爛、何等震撼的火花?!象徵著未來無限可能的那個關鍵‘爆點’,最終又將歸屬於哪一方?!”
考斯特面向鏡頭,露出一個沉穩而篤定的微笑。他做開場白最後總結時,語速放慢,聲音裡透著一種在這一行浸淫多年的老練與確信:“然而,無論最終的勝利者是誰,有一點,我確信無疑——今天,最大的、最直接的受益者,將是我們所有身處現場、滿懷熱情的觀眾朋友們,以及此刻正透過各種渠道、密切關注著這場比賽的所有朋友們!因為,我們將有幸——”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與賽場上驟然響起的、第三次也是最密集最響亮的一連串禮炮轟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一連串轟鳴如同巨神的戰鼓,連綿不絕,震天動地,整座競技場都像被那聲音從地面中抬起了幾寸。與此同時,賽場內所有燈光系統功率全開,無數道刺目的光柱從四面八方射出,最後匯聚於擂臺正中央,把那一小塊空地照得亮如恆星表面。
激昂到極致的背景音樂陡然炸響,混著禮炮聲、觀眾的瘋狂歡呼聲、旗幟在風中撕裂般的翻卷聲,絞成一股足以掀翻穹頂的聲浪風暴。
場上裁判兼主持,一位身著正式禮服、氣息沉穩的中年強者,在沸騰的聲浪中大步走上擂臺中央。他的步伐穩得不像走在震耳欲聾的巨響聲裡,而像獨自穿過一段被隔絕了所有雜音的狹長通道。然後,他站定,運起氣力,那聲音如同黃鐘大呂,透過最頂級的擴音系統,清晰地壓過了一切喧囂,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激情,向整個世界宣告:
“現在我宣佈——”
全場瞬間一靜。
那靜,比之前所有的轟鳴加在一起還要沉。聽不見呼吸,聽不見旗幟翻卷,甚至那仍在空氣中震盪的禮炮餘音,都彷彿被那隻舉在半空的手臂給生生按了下去。
“——‘獸豪演武’大賽,最終決賽——”
他的手臂,高高舉起。那一瞬被無數人記住,後來被無數畫師反覆描摹,被無數詩篇反覆提及。然後,如同斬落命運閘門的重劍,猛地揮下!
“——正式開始!!!”
“轟——!!!!!!”
最後的宣告如同點燃了終極引信。積壓了一整個清晨、一整個賽季、乃至更久遠歲月的期待與熱情,連同那些藏在歡呼與笑容之下的、暗河一般奔湧了許久的複雜心緒,都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徹底爆發。聲浪、光浪、激情之浪,瞬間吞沒了一切。看臺在震,大地在震,連高懸於穹頂之下的那幾排魔法燈光,都像是在跟著一起微微顫抖。
而在那被無數目光灼燒得幾乎要融化的擂臺兩端,蘭德斯與堂雨晴,早已在裁判宣告前的剎那,便已各自調整好了姿態。
蘭德斯微微伏低身體,目光如鎖定獵物的鷹隼,銳利,沉靜,不露半點猶疑。他的右手下意識地虛握,指節微屈,彷彿那柄伴隨他征戰無數、此刻正在某個隱蔽處與他的能量共鳴低聲嗡鳴的機械闊劍,已經被他握在了掌心。他周身的氣息收得極緊,像一根被壓進鞘中的彈簧,靜得叫人發寒。
堂雨晴身姿挺拔如松,右手輕輕按在腰間那柄古樸長劍的劍柄之上,五根手指落下去,像五片落花停在了水面,輕得幾乎不存在。可她左手自然垂於身側,指尖卻有極細的氣流在無聲環繞,捲起幾粒微塵,又悄然送遠。她清冷的目光越過擂臺中央那道無形的分界線,不偏不倚地與蘭德斯的視線撞在一起。
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有戰意在無聲地攀升、碰撞、擠壓空氣,在他們之間撐開一塊極端寂靜、極端緊繃的區域。那一片小小空間,似乎將兩旁翻湧的聲浪都隔在了外面,只餘下兩道灼熱的目光,與兩顆將整場比賽、整座城鎮、整個賽季都壓進了此刻的心。
所有的鋪墊、期待、暗流、紛擾,盡數凝聚於這擂臺方寸之間。
只待下一個瞬間的——
悍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