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前走廊的空氣微涼，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卻厚重，縈繞在鼻尖不散。阿兵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一身寬鬆的病號服襯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只是臉上依舊掛著慣常的爽朗笑意，刻意掩去心底的忐忑。他側頭看向身側的黃文，語氣帶著幾分輕鬆的調侃，試圖沖淡籠罩在兩人心頭的凝重：“阿文哥，你忘了？手術室可是我的主場。”
“我在麻醉科待了這麼多年，手術室裡的每一個護士、每一個麻醉師，都是朝夕相處、並肩作戰的戰友。她們知根知底，肯定會格外照顧我的。”
阿兵眨了眨眼，語氣帶著一絲撒嬌般的懇切，“所以家屬不在身邊也能正常做手術，對吧？那你肯定會陪著我的，對不對？”
黃文看著他強裝坦然的模樣，心底又心疼又動容，重重點頭，眼神篤定又鄭重，字字鏗鏘：“當然可以做手術，而且我肯定全程陪著你。你放心，不管這臺手術做多久，我一步都不離開，哥哥就在手術室裡守著你，直到手術結束。”
聞言，阿兵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露出一抹純粹真摯的淺笑：“謝謝阿文哥。其實我一點都不孤單，手術那天，我家車車妹肯定會放下所有事趕來，我家妯妯放學也會第一時間衝來醫院陪我，我們早就商量好了，一家人都陪著我。”
說著，他主動抬手攬住黃文的肩膀，兩個相識多年的兄弟就這般勾肩搭背，並肩走向各個術前檢查科室。步履從容，身影相依，一路上說說笑笑，刻意沖淡了手術將至的壓抑氛圍，將未知的風險與恐懼暫時壓在了心底。
兩人效率極快，不到兩個小時，一整套術前專項檢查便全部完成。等所有影像報告、血液檢測、臟器功能評估單據全部彙總到主刀醫生周陽手中時，醫院上午的門診下班鈴聲恰好緩緩響起，走廊裡漸漸褪去了晨間的忙碌。
周陽坐在辦公室的書桌前，指尖翻過一張張厚厚的檢查報告，眉頭隨著翻閱的動作漸漸緊鎖。
逐一排查下來，阿兵的心肺、脾胃等其他臟器功能基本達標，沒有嚴重的基礎病變，不足以阻礙手術開展。可唯獨肝功能的各項指標，異常得刺眼，狠狠難住了這位經驗豐富的外科大主任。
周陽指尖輕輕敲擊著報告單，眼底滿是糾結與沉吟。肝功能損傷嚴重，凝血、代謝功能都大打折扣，術中術後的風險都會成倍攀升，這無疑是手術最大的隱患。可他反覆比對肝臟影像片子，又實在捨不得放棄最佳手術時機——阿兵的腫瘤位置得天獨厚，精準生長在肝葉外側邊緣，此處血管分佈稀疏、血供簡單，幾乎不會引發術中大出血、血管破裂等致命風險。
憑藉多年的外科手術經驗，周陽快速在心底推演手術流程：只要操作精準、動作利落、把控穩妥，整臺手術時長大機率不會超過兩小時，能夠最大程度減少創傷，規避術中意外。相較於保守治療、長期化療的反覆折磨、復發風險，直接手術切除病灶，無疑是最直接、最徹底、一勞永逸的治療方案。
再三利弊權衡，手術的收益遠大於風險。但為了極致穩妥，杜絕一切疏漏，周陽還是第一時間召集了科室核心骨幹，邀請秋林、黃文、林林、劉強一眾醫術精湛的老友、同事齊聚辦公室，共同研討手術方案。眾人逐一分析檢查資料、評估耐受風險、預判突發狀況，反覆打磨手術細節，最終全員達成統一共識：實施右側肝葉外緣腫瘤切除手術。
手術團隊也當即敲定，由周陽親自主刀，秋林、林林、劉強三人全程協同配合，分工負責止血、暴露術野、器械配合、術後監護等各項工作，集結科室最優力量，為阿兵的手術保駕護航。
當一眾好友、同事圍在病床前，眼底都藏著難以掩飾的同情、惋惜與擔憂時，阿兵的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彆扭與酸澀。他暗自懊悔，當初是不是不該選擇在本院手術。
若是去了渝市軍大醫院，千里之外，無人相識，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往，沒有人用憐憫的目光打量他，更不會有這般裹挾在溫情裡的壓抑，讓他心緒難平、輾轉不安。可念頭轉瞬即逝，現實的重擔沉甸甸壓在他心頭，讓他不得不冷靜下來，直面眼前的一切。
他是家中獨子，父母年邁體衰，常年被病痛纏身，早已經不起半點波折；女兒妯妯尚且年幼，正是需要父母呵護陪伴的年紀；妻子車車妹常年奔波在外開出租車，日夜顛倒、風雨無阻，從來不敢停歇分毫。計程車每年高額的租金、管理費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分收入都是她熬時間、拼體力換來的，分秒皆是血汗。
若是遠赴渝市手術，路途遙遠、耗時漫長，車車妹必然要全程陪護，不僅會斷了家裡唯一的收入來源，往返開銷、異地陪護的費用更是一筆不小的負擔。而肝癌治療本就是無底洞，後續休養、複查、藥物都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撐，家裡根本耗不起。
更何況，本院的手術團隊他再熟悉不過。周陽主任深耕外科多年，臨床經驗豐富，操刀過無數肝癌切除手術，技術精湛、手法穩妥；秋林、林林幾人也都是科室骨幹，配合默契、醫術過硬。常年浸潤臨床一線，處理各類術中突發狀況早已得心應手，專業性毋庸置疑。
一番反覆斟酌、利弊權衡，阿兵徹底打消了轉院的念頭，堅定了在本院手術的決定。
旁人看來，阿兵是常年執掌麻醉、見慣了生死的醫護人員，心理素質遠超常人，面對手術理應從容淡定。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醫者不自醫，這句話從來都字字屬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