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看了看身懷六甲的星辰，又看了看淚流不止、情緒崩潰的車車妹，輕輕點頭應允。她緩步走向電梯，在電梯門緩緩合攏的瞬間，還不忘對著兩人揮手示意，滿眼牽掛。
走廊裡只剩下兩人，周遭安靜得只剩下時鐘滴答作響的聲音。車車妹的眼淚流得愈發洶湧，心底千頭萬緒翻湧不息，壓得她喘不過氣。
家裡的重擔，在此刻盡數壓在了她一人肩上。年邁的公婆常年服藥，醫藥費從未間斷；年幼的女兒上學需要學費、營養費，日常開銷處處要錢；如今阿兵突發肝癌，手術費、治療費、後續康復費、靶向藥費用，每一筆都是天文數字。
即便阿兵是本院職工，享有醫保報銷政策，可她這段時間四處諮詢肝癌患者的治療情況，早已摸清了其中的門道——肝癌治療耗材、特效藥物大多不在報銷範圍內，自費開銷遠超想象，普通家庭根本難以承受。
平日裡，阿兵有穩定工作，薪資尚可，還能幫襯家裡，撐起大半開銷，她開出租車的收入尚且足夠維持日常週轉。可如今阿兵病倒，徹底失去收入來源，家裡所有隱性的經濟壓力、生活漏洞瞬間暴露無遺。高額的計程車承租費用、一家人的生活開支、老人的醫藥費、愛人的治療費、孩子的教育費，層層疊疊的壓力壓得年輕的車車妹喘不過氣，幾近崩潰。
她滿心焦灼，只想立刻出車、拼命接單、瘋狂掙錢，彷彿只有不停賺錢，才能抵消心底的恐慌，才能撐起這個瀕臨承壓的家。
可眼前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又死死困住了她的腳步。結婚十餘載，她無數次來手術室給阿兵送飯、送衣物，和這裡的每一位麻醉師、護士都熟絡至極。往日里大家談笑風生、相處和睦，可今天，所有人都疏離客氣，任由她百般懇求，也絕不允許她踏入手術室半步。
院方的理由無可辯駁，卻也冰冷無情：一來肝癌切除屬於重大開腹手術，術野血腥、流程複雜，非醫護人員極易心理不適，也容易慌亂誤事、擾亂手術秩序；二來手術室無菌要求極高，家屬進入極易帶入細菌、病毒，增加術中汙染、術後傷口感染的風險，危及患者康復。
萬般無奈之下，車車妹只能枯坐在長椅上，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默祈禱，嘴裡反覆低聲呢喃：手術順利，阿兵平安，一切順遂。
一旁的星辰靜靜陪著她，心底也暗藏思索。她一直深耕癌症病因研究，阿兵正值壯年，作息規律、無不良嗜好，驟然確診肝癌，絕非偶然。她恰好想借著獨處的機會，深挖細節，探尋患病的根源，為自己的研究補充案例，也想弄清阿兵患病的完整始末。
看著車車妹坐立難安、心神俱裂的模樣，星辰輕聲勸慰：“你試著坐下歇一歇，儲存好體力，一直來回走動、心神不寧，根本幫不到阿兵，只會累垮自己。”
車車妹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哽咽，滿是無助與煩躁：“我怎麼可能安心坐得住？我心裡太亂、太痛了！”
星辰輕輕長嘆一聲，眼底滿是共情與心疼：“我懂，換做是誰，遭遇這種塌天的事，都會心煩意亂。可焦慮於事無補，只會消耗自己。”
車車妹紅著眼眶，語氣帶著幾分執拗：“我知道沒用，可我就是想動一動，只有不停走動，心裡的痛感才能稍微緩解一點。”
星辰微微一怔，隨即釋然淺笑，緩緩起身：“原來這樣能緩解情緒，那我陪你一起走。”
說罷，她便護著孕肚，陪著車車妹在走廊裡慢慢踱步。為了分散車車妹的注意力，緩解她的極致焦慮，星辰順勢輕聲詢問起關鍵細節：“車車妹，阿兵身體一直不錯，怎麼會突然查出肝癌？他這陣子是不是早就有不舒服的症狀了？”
一句話瞬間戳中了車車妹的委屈，她眼眶再次泛紅，淚水又一次洶湧而出，哽咽著回憶道：“其實半年前他就不對勁了，經常說胸口悶痛、後背痠痛，有時候肩膀也莫名疼得厲害。”
“我們當時都沒當回事，只覺得是他常年久坐手術室、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工作，過度勞累導致的肌肉勞損、筋膜痠痛。他自己也嫌麻煩，隨便買了點止痛片吃，吃完症狀就能緩解不少。可只要一熬夜、一加班、身體一勞累，疼痛就會反覆發作，反反覆覆，一直沒徹底好過。”
星辰眉頭微蹙，追問：“那他當時怎麼沒做個全面檢查？只靠吃藥硬扛？”
車車妹語氣滿是懊悔與氣憤，冷哼一聲：“他當時也去檢查過！肩膀、後背拍了片子，心電圖也做了，所有常規檢查結果全都正常。他就以為真的只是疲勞損傷，徹底放下了戒備，壓根沒想著去查肝臟！”
說到這裡，她的情緒愈發激動，語氣裡滿是不甘與怨憤：“說到底，他這場病，多半是被之前那場無理的醫患糾紛硬生生熬出來、氣出來的！”
“之前那個做婦科盆底修補手術的病人，你還記得吧？明明手術做得毫無問題，術後恢復也很好，可她偏偏蓄意訛錢，無理取鬧，一口咬定是阿兵麻醉沒打好、術中體位擺放不當，導致她腳部受傷、走路跛足畸形。那段時間，她天天來科室鬧、來醫院吵，攪得阿兵根本沒法正常上班。鬧得最兇的時候，阿兵甚至不敢回家，每次下班都繞路走，就怕被她堵住糾纏。”
星辰聞言連連點頭，眼底泛起怒意：“我記得這件事。我聽說她後來還上訴打官司了，沒想到竟然還追到家裡去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