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闕河山》第102章 處決(2)

作者:豆禾米粟·11個月前

她想找一個藉口,哪怕是最蹩腳的藉口,能夠參與進去,至少能夠在一旁監視,確保方臘不會在“審訊”之初就被立刻、隨意地“意外”弄死,或許還能為他爭取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得到公開審判的機會。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那文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榮安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彷彿在看一個不懂規矩、胡亂聒噪的螻蟻。

“‘血羅剎’……”

他輕輕吐出這個代號,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皇城司自有法度章程,如何審訊,不勞爾等多慮。爾等職責已了,退下吧。”

最後三個字,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來自權力核心的、不容絲毫質疑的威壓和冷漠。

阿六的反應極快,在榮安還想再爭辯什麼之前,一把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微微吃痛。他微微搖頭,面具下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沉聲道:“是。卑職等遵命。告退。”

方臘被那幾名面無表情的宦官高手從囚車裡粗暴地拖拽出來,沉重的鐐銬嘩啦作響。他被推搡著,走向牢獄深處那條幽暗得彷彿沒有盡頭的甬道。光線在他身後迅速收斂,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要將他吞噬。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完全沒入黑暗的前一剎那,他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掙扎著回過頭。那雙原本已經死寂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穿透昏暗的光線,深深地、複雜地看了榮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對朝廷鷹犬慣有的嘲諷與不屑,有英雄末路的悲涼與絕望,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對於她途中那一點點未曾明言的善意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洞悉一切命運軌跡後的徹悟、決絕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的嘴唇囁嚅了一下,乾裂的唇瓣翕動,似乎想用最後的氣力說出什麼話語。

是詛咒?是預言?還是別的什麼?

最終,所有未能出口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到極致的嘆息,消散在陰冷潮溼的空氣裡。然後,他猛地轉回頭,不再有絲毫猶豫,挺直了那飽受折磨卻依然不肯彎曲的脊樑,大步地、主動地走向那甬道深處無盡的、等待著他的黑暗。他的背影,竟帶著一種赴死的壯烈和坦然。

榮安的心臟像是被那最後的目光和決絕的背影狠狠撞擊,猛地一沉,冰冷的感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明白。

方臘自己,已經做出了最終的選擇。他拒絕了任何形式的“營救”,拒絕了苟延殘喘的可能,甚至拒絕了成為一個在酷刑下攀咬他人、供出同黨的工具。他選擇用沉默和死亡,作為對這個時代最後的、也是最沉重的控訴。

接下來的幾天,汴京的表面,上演著一場盛大的“歡慶”戲劇。

朝廷正式昭告天下,禍亂東南、僭越稱尊的巨寇方臘已被擒獲歸案,現正嚴加審訊,待其罪狀釐清,不日將於鬧市明正典刑,梟首示眾,以彰國法,以儆效尤,以安天下民心。

茶樓酒肆、勾欄瓦舍之中,官員士子、文人清客們彈冠相慶,酒酣耳熱之際,無不歌頌著官家聖明燭照、童貫公公用兵如神、運籌帷幄。彷彿方臘一擒,東南即刻海晏河清,天下從此太平無憂。

榮安走在汴京看似繁華依舊的街道上,看到更多的是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流民和乞丐,像灰色的幽靈般蜷縮在豪華酒樓的後巷和繁華街市的角落,被如狼似虎、手持水火棍的開封府衙役惡聲惡氣地驅趕追逐,如同清掃垃圾;聽到的是高牆之內權貴府邸中傳出的徹夜不休的管絃笙歌與縱情歡笑;感受到的是一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大廈將傾前最後的虛假繁榮和瀰漫在空氣裡的、近乎凝滯的壓抑與恐慌……

她試圖透過皇城司內部的渠道打聽方臘的訊息,哪怕只是一點點關於審訊進展的風聲。但所有關於方臘的卷宗、口錄都被列為最高機密,直接封存,呈送至深宮大內,根本不是她一個“人”字組幹當官所能觸碰。

她心中焦急,找到了章霽,試圖透過“地”字組那龐大而隱秘的資訊網路探聽一二。

章霽見到她,聽完她隱晦的打聽,只是習慣性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榮安……”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告誡:“有些渾水,深不見底,能不趟,最好就別趟。潑天的功勞,你已經分了一杯羹,何必再非要湊上前去,惹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臊氣?這汴京城啊,暗流洶湧得很。能安穩活著,看清楚風往哪邊吹,比什麼都強。至於牢裡那位……”

這番話,看似不屑調侃,實則充滿了現實的冷酷和意味深長的警告。

榮安心中不甘,又去找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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