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村口的柴煙還沒散盡。陳默推開屋門,袖口沾著昨夜沒洗盡的泥灰。他站在石階上停了停,目光往趙家院門掃去。鐵門敞開一條縫,院裡有動靜——一隻舊木箱被拖出來,磕在門檻上發出悶響。
孫悅提著水桶從隔壁路過,看見那扇門,腳步慢下來。她把桶放在地上,探頭往裡面一瞧,又迅速收回視線。她沒說話,轉身走到自家門口,把水倒進冼衣盆裡,手搓了幾下衣服,才低頭對牆根下的婆要說:“他家動起來了。”婆婆抬頭看了看,只“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擇菜。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村子。茶攤老闆支起棚子時聽人說了兩句,掃地的動作頓了頓;幾個正往田裡走的漢子停下腳步,交頭接耳幾句後,轉身朝村口老槐樹走去。不到半個鐘頭,樹底下站滿了人。幾位年長的老者坐在自帶小凳上,臉色沉靜。有人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記下趙凱這些日子做的事:貼匿名紙條、在茶攤嚼舌根、當眾說林曉棠壞話、攪黃婚事……一條條列出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沒人喊叫,也沒人拍桌子。一個老頭抽完一袋煙,磕了磕菸斗,說:“這風氣不能留。”另一個點頭:“咱們村再窮,也不能讓心歪的人帶壞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點了頭。沒有舉手,也沒有簽字,可意思都明白——趙凱不能再待在青山村了。
兩個年輕後生被推出來,一前一後往趙凱家走。他們腳步不快,也沒帶棍棒,只是肩背挺直。到了門口,站在外頭喊了一聲:“趙凱。”屋裡停了動靜。過了幾秒,趙凱走出來,頭髮亂著,臉上沒刮,眼睛有點腫。
“村裡商量了。”其中一個說,“請你今天日落前離開。”
趙凱沒問為什麼。他站在門檻上,低著頭,手指摳著門框邊緣剝落的漆皮。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紙片。他張了張嘴,聲音啞:“什麼時候走?”
“今日日落前。”對方重複一遍,語氣平,沒帶火氣。
趙凱點點頭,轉身回屋。門在他身後合上,沒鎖。
他一個人在裡面收拾。床板撬開,藏在底下的幾封信拿出來燒了,火苗竄了一下,被他踩滅。衣服塞進蛇皮袋,一件舊夾克掛在牆上沒動——那是他前幾天穿去鬧事的那件,袖口起了球,領子也磨毛了。他看了兩眼,終究沒取下來。
桌上的碗筷他洗乾淨了,碼在碗櫃裡。灶臺擦了一遍,連鍋底的灰都刮乾淨。做完這些,他在小凳上坐了一會兒,背對著門,不動。院角那隻母雞跳上窗臺,咯咯叫了兩聲,他又站起來,把剩下的半袋米搬到親戚家門口,用磚壓著一張紙條:給你。
正午過後,他扛著蛇皮袋出門。袋子沉,壓得他肩膀歪,腳步也拖。村道兩邊,家家戶戶門開著,人站在門口或院中,不說話,也不笑,就那麼看著他走過。
沒人罵他,也沒人打招呼。有個孩子想跳出去追狗,母親一把拽回去,輕輕關上了門。趙凱低著頭,盯著自己前面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茶攤前,老闆正在煮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頭忙自己的。趙凱喉嚨動了動,還是沒停下。
陳默一直站在自家門前臺階上。他沒走近,也沒避開,就那麼看著趙凱從遠處走來,又從近處走遠。風掀起他外套的袖子,露出手腕上洗不掉的泥印。他沒動,直到趙凱的身影拐過村尾那棵歪脖子柳樹樹,徹底看不見了。
他這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孫悅在自家院裡洗衣,肥皂泡在陽光下炸開,她伸手抹了把臉,繼續搓盆裡的衣服。水潑出去,流進土溝,摻進地裡,他抬頭看了看天,雲淡,風輕。
村裡安靜下來。茶攤重新擺出幾張竹椅,有人坐下喝茶,聊的是春播的事。兩個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一個打肫,一個數著手裡的銅錢。狗趴在門檻上舔爪子,母雞帶著小雞在臺子底下刨食,啄起一片紅布角,又甩開。
陳默轉身回屋,沒關門。他走到桌前,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幾秒,又放下。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他走出屋子,在村道上慢慢走。這次他走得不遠,就在附近轉。經過趙凱家院子,門興著,掛鎖還在,鐵鏽更重了。院裡空蕩蕩的,只剩一根晾衣繩掛著半截麻繩,在風裡晃。
他停下來看了看,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林曉棠的名字沒人再提。有人說了一句“她昨兒插花來著”,另一個人接話:“陳默送的那些野菊,養得挺好。”。沒人再往下說別的,話題轉到了誰家豬崽下崽了,誰家要修屋頂,誰家孩子考上縣中學了。
傍晚,炊煙升起,一縷一縷往上飄。陳默站在自家門口,望著村委的方向。那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黃土路伸向遠處,被夕陽照成淺金色。
他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炙熱的泥土味,還有飯香。他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指尖輕輕劃過那道淺痕。然後他轉身進屋,擰亮燈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是之前畫的民宿改造草圖,邊角折著,有水漬。
他把它鋪平,壓在玻璃板下。
窗外,星星開始冒出來。村子裡亮起幾盞燈,有的昏黃,有的明亮。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了。一隻貓從屋頂跳下去,踩塌了一片瓦,響了聲,再沒動靜。
陳默坐在桌前,沒再翻本子,也沒碰筆。他聽著外面的夜聲,一聲一聲落進耳朵裡。
趙凱走的時候沒回頭。他揹著蛇皮袋,走在黃土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路上遇到一輛拖拉機駛過,司機看了他一眼,沒停。他靠邊站了站,等車過去,又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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