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村口的柴煙散得差不多了。陳默站在自家門口臺階上,望著那條黃土路伸進山裡。風從後山吹下來,帶著點涼意,也帶著草木剛醒的味道。她袖口還沾著前幾日修灶臺蹭上的泥灰,指甲縫裡也有洗不盡的黑痕。他沒去擦,只是低頭看了眼腳邊那雙舊膠鞋,鞋頭裂了道口子,走路時會漏風。
他轉身回屋,抽屜拉開,取出那張民宿改造的圖紙。紙角卷著,邊上有水漬,是他前些天下雨搶收屋頂時不小心打溼的。他把它攤在桌上,手指順著線條划過去——三間老屋改客房。曬穀場變停車場,院牆拆一半留觀景窗。畫得認真,改得也勤,可看著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
這事兒做不大。
村裡能蓋的房就那麼多,來住的人也是零星幾個城裡客,掙的錢夠修繕不夠發展。他合上圖紙,塞回抽屜。筆筒裡的鋼筆歪著,他順手扶正,目光落在旁邊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上。封面磨得起毛了,邊角捲曲,是他從城市帶回來的最後一樣辦公用品。
他拿起來,翻開新的一頁,空白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但穩。他抬頭,看著林曉棠沿著村道走來。她穿著白大褂,馬尾辮用野雛菊髮卡彆著,左手插在口袋裡,應該又揣著種子。她在門口停下,沒敲門,只輕輕推了下虛掩的門。
“你也在想往後的事?”她問。
陳默點頭:“一個人想不動。”
林曉棠走進來,站到桌邊。她沒看圖紙,也沒翻本子,而是望著窗外的後山。陽光已經爬滿山頂,照得林梢泛出青金色,她說:“後山幾十年沒人管了,可地是活的。”
陳默沒接話,但眼神動了一下。
兩人出了門,沿著村後小路往山上走。路不好走,早先伐木的人踩出來的道,這些年荒了,雜草長得比人小腿還高,藤蔓纏在石頭上,踩一腳就打滑。林曉棠走在前面,用手撥開擋路的枝條,偶爾蹲下看看土裡的植物。她指尖拂過一叢野黃精的葉子,又摳了點泥土捻開。
“腐殖層厚,排水好,光照足。”她說,“要是人工撫育,三年就能出貨。”
陳默站在坡上,望著整片山林。梯田在遠處一層層疊上去,有些還在種玉米,有些撂荒長滿了灌木。溪流從山腰繞下來,水清見底,岸邊有野生金銀花攀在樹上。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大人上山採藥,揹簍裝滿,換不來一頓好飯。現在不一樣了,藥材價格漲了,物流也通了,缺的是個牽頭的人。
“不只是種地的事。”他說,“咱們村缺的不是力氣,是出路。”
林曉棠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她歪頭想了想,說:“這片山要是好好規劃,能做的事很多。生態種植、林下養殖、自然教育,甚至徒步路線都能搞。”
陳默掏出筆記本,翻到新頁,筆尖頓了頓,寫下幾個字:**青山生態發展有限公司**。
他寫完,抬頭看她:“如果真要做點事,就從這兒開始吧。”
林曉棠看著那行字,又望向後山。風吹動他的髮卡,野雛菊輕輕晃。她笑了,小虎牙露出來一點:“好,就建在後山上。”
他們繼續往前走,到了一處平臺。這裡原先是個瞭望臺,木樁還在,橫樑塌了半邊。站在這裡,整個青山村盡收眼底。村東頭的西房多了幾棟,村西的老祠堂修好了屋頂,村口的老槐樹冠蓋如雲。再遠些,是連綿起伏的山脊,雲影在山坡上游走。
陳默把本子收好,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口氣。他左眉骨上的疤被陽光照著,有點發燙。電他記得那是救趙鐵柱那年留下的,如今趙鐵柱在外包工,包回來了。命運兜了一圈,又回到起點。
“咱們村的人,不是不想幹。”他說,“是不知道怎麼幹 ,跟誰幹。”
林曉棠靠在一根殘存的木樁上,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粒種子,放在掌心。“你看這個,是五味子。野生的,結果率低,但味道純。要是選育兩年,做成種苗推廣,村民家家戶戶都能種。”
“可光有種不行。”陳默說,“得有標準,有品牌,有銷路。”
“這些我們可以學。”林曉棠抬頭看他,“你在城裡做過管理,懂流程;我學的是農林經濟,懂技術。咱們一起,能把這事做起來。”
陳默沒立刻回答。他望看山下,一群孩子在曬穀場上追雞跑,笑聲傳不上來,但看得出他們在笑。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抽菸,狗趴在腳邊。生活平靜,但也停滯。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公司名字有了。”他說,“地址也定了。接下來就得一步步來。”
“明天就開始整理資料。”林曉棠說,“土壤資料、植被分佈、氣候記錄,我電腦裡都有。”
陳默點點頭,把筆記本重新塞進-懷裡。兩人開始下山。來的腳步沉重,回去時卻輕快了些。路上他們聊起山上的樹種,哪些合適做景觀木,哪些可以培育菌材;說到水源,哪幾處泉眼常年不涸,能不能建小型蓄水池;還提到村裡的年輕人,有幾個在外打工的或許願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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