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就醒了。窗外的山影還壓在村子上頭，灰濛濛的，空氣裡帶著夜是的溼氣。他沒多躺，起身穿好衣服，把昨晚收好的筆記本從枕頭下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紙上密密麻麻記著字：黃精、竹筍、菌子、野茶……這些都是這幾天挨家挨戶問出來的。每戶種多少，哪怕地出產量高，誰家願意拿出來統一管，一條條列得清楚。
他走到院裡，水缸邊放著個搪瓷盆，舀了水洗了把臉。涼水激得人清醒。他抬頭看了眼村委那棟舊屋，牆皮剝落了一半，門框歪斜，但還算結實。他拎起帆布包，往那邊走。
林曉棠來得比他早。她坐在屋裡一張瘸腿的方桌，手裡握著鋼筆，面前攤著的本子，上面畫著不同作物的生長週期曲線。她馬尾辮扎得緊，野雛菊髮卡別在耳後，白大褂口袋鼓鼓的，裝著幾粒種子。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眼，點了下頭：“你來了。”
“嗯。”陳默坐到她對面，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我剛又理了一遍資料。咱們村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少，關鍵是怎麼用。”
林曉棠合上本子，指尖敲了敲封面：“你說過要搞公司，可到底做什麼，得定下來。不然光有熱情，撐不了幾天。”
“我想過了。”陳默翻開筆記，指著三條劃紅的專案，“黃精穩產，兩年一收，村裡有二十多戶在種；春筍量大，每年清明前後集中上市，往年都低價賣給販子；還有野生菌，雨季採，靠天吃飯，但今年我已經讓幾家試著留了菌床。”他頓了頓，“這三樣，都能做初加工。”
林曉棠歪頭想了想：“初加工投入小，技術門檻低，適合起步。但得有標準，不能今天曬三天，明天曬五天，水分不一，賣相就差。”
“所以第一步不是建廠，是建規矩。”陳默用筆在紙上畫了個框，“統一採收時間，統一晾曬流程，統一分揀標準。包裝也得換，不能再用蛇皮袋。我打算先做真空小包裝，貼標籤，寫明產地、批次、責任人。”
林曉棠眼睛亮了些：“溯源？”
“對。城裡人現在買菜都看有沒有檢測報告，咱們雖然沒大裝置，但能把過程透明化。誰家的黃精，哪天採的，經誰的手，全寫上去。”他抬頭看著她，“你覺得行不行？”
林曉棠沒立刻答話。她低頭翻自已本子，找到一頁記錄，念道：“去年縣農貿市場的抽檢通報裡，高山材料類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九，退貨主要問題是雜質超標和含水量過高。如果我們能控制這兩項，價格至少能提兩成。”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笑，但眼神里有了底。
正說著，院外傳來車聲。一輛白色小轎車停在門口，車門開啟，孫悅下車走了進來。她穿著淺色風衣，肩挎揹包，腳踩平底鞋，看起來不像城裡人下鄉，倒像是常來常往的老熟人。
“早啊。”她推門進來，手上拎著個檔案袋，“我帶了點東西，你們看看有沒有用。”
陳默起身讓座，林曉棠搬了張凳子過來。孫悅坐下，把檔案袋開啟，抽出幾張紙：“這是我託人從縣商務局拿的，近一年本地農產品流通資料。重點看了三個品類——鮮筍、幹菌、藥材切片。發現個趨勢：連鎖超市和社群生鮮店的採購量漲得最快，尤其是標‘有機’‘原產地直供’的貨。”
她指著其中一行數字：“比如高山黃精片，去年這時候十六塊八一斤，現在二十三塊五，而且訂單穩定。不是沒人要，是缺穩定供應源。”
林曉棠接過紙仔細看，手指順著表格滑動。陳默盯著那串數字，眉頭慢慢鬆開。
“所以問題不在種，而在賣。”他說。
“對。”孫悅點頭，“你們有資源，有想法，缺口是出口。我可以幫忙牽線，認識幾個超市採購，也跟幾家電商平臺打個交道。但前提是——”她看向兩人，“你們得拿出標準化的產品來。不是一堆散貨，而是一批能讓人放心進貨的貨。”
陳默翻開筆記本，：
一、原料標準化——劃定合作農戶，籤採收協議。
二、加工流程化——建簡易曬棚，配分揀臺，定操作流程。
三、包裝品牌化——設計標籤，註冊備案，建立追溯碼。
寫完，他合上本子，說：“我們不做深加工，不做高投入。就從最基礎的做起，先把東西整乾淨，整整齊齊地送出去。”
孫悅笑了：“我就等你這句話。你們要是想搞什麼生物提取、功能飲料，我反而不敢碰。但這種腳踏實地的事，我願意搭把手。”
林曉棠抬起頭：“那你真能聯絡到採購？”
“不止聯絡。”孫悅從包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聊天記錄，“昨天我就問了，一家社群連鎖店的負責人說，只要樣品合格，願意試訂五百斤黃精片，價格按市場均價上浮百分之十，前提是保證連續三個月供貨。”
屋裡一下子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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