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羅身子顫抖得太過激烈，明九夭心下擔憂，臉上卻沒流露半分，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又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才輕聲道：“是被楚師弟入魔的事情嚇到了嗎？別怕，師姐給你查過了，你體內沒有魔氣，靈力也很穩。不過穩妥起見，我們還是得去請長老看一看。”
“若你還不放心，師姐帶你去碧水宗瞧瞧。”
綾羅大哭著，一首點頭。
她是真的好怕啊。
怕明九華不肯幫她，怕師姐知道後會疏遠她，怕師尊不要她。
怕那些明明真的是意外造就的死亡，成了她再也無法擺脫的陰影。
明九華說得沒錯。
她的確是為了讓他保守那家人的秘密，才說了那些話去動搖他。可他也錯了——她最開始說的那些話並非真的，而被明九華認定為假的那番“脫罪”之語，才是真的。
她為了威脅動搖明九華，做出了一件給自己潑髒水的愚蠢之事，而髒水一旦潑上，就再也去不掉那能浸入骨髓的黑暗氣味了。
——哪怕她真的沒有對那家人動過手。
綾羅不恨那家人。
不管她曾經在那裡受過多少虐待，於情於理，是他們給了她擺脫月娘、逃離花樓的機會，還將她養到這麼大，所以有恩。
更何況，這是她自己選的路——以一個或許並非那書生老爺親生女的身份。
既然是自己選的路，她便接受路上帶來的一切，不管是錦繡榮華，還是地獄磨難。
只是她終究不是聖人。就算告訴自己要學會承受好壞，她也無法忍氣吞聲地嚥下所有該受與不該受的折磨。
所以她才會設計那小姐，才會存了斷她仙路的惡意，才會期待他們回去之後，那家人看似不在意、實則掩不住期待的臉上，露出失望與不甘的神情。
可她從未想過要那家人的命。
任何一個人的命，都沒有。
她偷偷回去，只是因為當初離開得太急，想借仙人身份警告那家人，不要再對月娘行什麼羞辱之事。
威懾也好，威脅也罷，她只是想讓他們善待月娘。
等到月娘百年之後，她綾羅便不欠這世上任何人恩情了。
只是她沒想到，那書生老爺竟有心疾，在風月場中得知她歸家的訊息，驚懼之下，竟意外死在了床上。
流言幾經輾轉，最終成了他被她謀害。
而那位貴人夫人，因恐懼她的報復，在她走後，轉頭便將曾欺辱過她的僕役侍女，都砍了手指、割了舌頭，盡數發賣了出去。
那小姐——她的“親妹妹”——則因仙路為她所斷而陷入痴狂嫉恨，連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所謂“修仙秘法”也敢貿然修習，最終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
以及，她真的沒有想到。
月娘竟真對那書生老爺用情至深，那個痴人，用一丈白綾了結了自己，隨她心中的“情郎”一起去了。
這些她以為百年之後才會了結的凡塵恩怨，就這麼離奇而迅速地消散得乾乾淨淨，像一場荒誕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