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蝲蛄被甩在乾燥的泥地上,似乎摔懵了片刻。
但隨即就揮舞起那對暗紅的大螯,八條細腿飛快倒騰,非但沒往水裡逃,反而調轉方向,氣勢洶洶地朝著蘇清風坐著的青石這邊“衝鋒”過來。
螯足高舉,一副誓要夾回一局的模樣。
“嘿!你這玩意兒,還來勁了!”
蘇清風又驚又樂,趕緊伸腳,用鞋底側面不輕不重地把它撥拉到一邊。
那蝲蛄被撥得翻了個跟頭,肚皮朝上,幾條腿在空中亂劃拉,費了點勁才翻回來,似乎也意識到對手不好惹,這才悻悻地橫著身子,快速爬回了蘆葦叢邊的淺水窪,轉眼沒了蹤影。
“好傢伙,個頭不大,脾氣倒挺衝。”蘇清風搖頭失笑,心裡卻覺得有趣。
這水底的小霸王,離了水竟也有一股子不服輸的莽撞勁兒,倒有幾分山裡人的脾性。
插曲過後,他重新專注於水下的浮沉。
只是日頭已經悄然改變了軌跡,不再高懸頭頂,而是大幅西斜,原本熾烈得發白的陽光,彷彿被摻進了橘紅的蜜,變得濃郁、溫暖而綿長。
光線斜射過來,將老柳樹虯結的枝幹、垂拂的柳條、岸邊叢生的蘆葦,都投下長長短短、形狀各異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河灘溼潤的泥土上,印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影子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暮色將至前特有的寧靜與舒展。
遠處的長青山脈,輪廓在夕照中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柔和。
山脊線被勾上了一道毛茸茸的、燦爛的金邊,而背陰的一面則沉入深邃的黛青色。
河水的嘩嘩聲,似乎也被這靜謐的暮色感染,不再顯得急促,而是以一種更舒緩、更安寧的節奏流淌著,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氣溫明顯降了下來,晚風從河對岸的山坳裡吹來,掠過已經涼下來的水面,拂過沙沙作響的葦叢,帶著河水微腥的涼意和植物清冽的氣息,撲在臉上、手臂上,驅散了白日里積攢的最後一點燥熱。
這風,也送來了遠處村落愈發清晰的聲響。
生產隊收工的鐘聲早已響過,如今飄來的是社員們三三兩兩歸家的嘈雜——隱約的、拖著疲憊長調的說話聲,幾聲被勞累嗆出來的咳嗽,扁擔鉤子與水桶鐵環碰撞的叮噹脆響,還有牛脖子上掛著的鈴鐺,隨著慢悠悠的步伐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鐺……鐺……”聲。
最清晰的,是那些倚著門框、朝著田野方向拉長了調子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女聲:
“狗剩兒——!死哪兒瘋去了?家來吃飯——!”
“小芹!小芹哎!再不回來鍋底都燒乾了!”
這聲音高亢、穿透力強,帶著家常的粗糲和不容置疑的急切,在漸暗的暮色中傳得很遠,成了鄉村傍晚最生動的背景音。
空氣裡,除了河水的腥甜、草木的清香,也的確開始混入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煙火氣。
那是家家戶戶土灶裡燃起的柴火,多半是豆秸、玉米稈特有的焦香,或許還夾雜著某家條件好些的、正在熥窩窩頭或者燉菜飄出的、極其微弱的食物氣息。
這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撓著勞作了一日的人們空空如也的腸胃,也催促著還在外流連的腳步。
蘇清風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暮色、晚風與煙火氣的空氣,一種熟悉的、屬於“家”的暖意和踏實感油然而生。
他再次看了看天色,橘紅正向著更深的絳紫過渡,天際線處的雲彩被燒得如同熔化的鐵水。時候確實不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