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反覆回味著那最後一句“很欣慰”,竟覺得比得了皇上任何賞賜都更讓她心跳加速,一股熱流湧向四肢百骸,驅散了雪天的寒意。
晚間,胤禛難得地翻了華妃的牌子。
年世蘭經過一番心理掙扎,終究還是盛裝打扮,去了養心殿。她告訴自己,這是妃嬪的本分,也是掩飾。越是此時,越不能露怯,不能讓人看出她與皇后之間的任何異常。
胤禛待她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問了些病情,又賞了杯暖酒。只是言語間,偶爾會提及六宮和睦,提及皇后賢德,提及年羹堯在外的功績,目光卻銳利如鷹,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她的每一絲反應。
年世蘭牢記宜修的提醒,應對得格外小心。提及皇后,她便贊娘娘寬和體恤;提及兄長,她便謝皇上恩典,言必稱皇恩浩蕩,年家必當鞠躬盡瘁;提及六宮,她便說皆是娘娘治理有方,姐妹們相處融洽。
她表現得恭順、感恩,甚至帶著幾分經事後的小心翼翼,完全符合一個受驚後試圖重新固寵的妃子模樣。
胤禛看著她低眉順眼、言辭謹慎的模樣,眼底的探究稍稍淡去幾分,或許覺得她終究是被嚇怕了,收斂了鋒芒。他緩和了語氣,甚至難得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而,就在年世蘭心下稍安,準備侍奉筆墨時,胤禛狀似無意地忽然問道:“朕聽聞,前日皇后賞了你一匹海棠紅的雲錦?今日見你穿了,確實鮮亮。皇后待你,倒是頗為用心。”
年世蘭執墨的手猛地一抖,一點墨汁險些濺出。她強行穩住呼吸,垂下眼瞼,掩去眸中驚瀾,聲音儘量平穩:“皇后娘娘仁厚,憐臣妾病中無聊,賞些衣料逗臣妾開心罷了。臣妾心中,唯有感念皇上和娘娘恩德。”她刻意將“皇上”放在了前面。
胤禛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朕隨口一問,瞧你緊張的。皇后善待六宮,是好事。”他不再追問,轉而談起別的事。
年世蘭背後卻驚出了一層冷汗。皇上果然知道了!而且問得如此突然!若非皇后早有提醒,她方才定然失措!
從養心殿回來,年世蘭褪下一身華服,只覺得疲憊不堪,比打了一場仗還累。帝王的試探,如履薄冰的應對,讓她再次深切體會到這深宮的危險。
她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鏡中自己依舊嬌豔卻添了倦色的容顏,手腕上的碧璽觸感溫涼。
忽然,她發現妝奩盒下,壓著一張極不起眼的素箋。她心中一動,抽出展開。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是她熟悉的、沉穩端秀的字跡:
“雪後路滑,慎行。”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
年世蘭握著這張薄薄的紙箋,卻覺得重逾千斤。皇后娘娘……她竟連自己在養心殿的經歷都能大致料到?甚至用這種方式再次提醒她,安撫她?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包裹了她。有後怕,有慶幸,更有一種被無形之手牢牢護住的安心感,以及……一種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共享著一個驚天秘密的、刺激又隱秘的悸動。
她將紙箋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火光跳躍在她明亮的眸中,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景仁宮內,宜修聽著剪秋低聲回稟華妃已安全返回翊坤宮的訊息,淡淡頷首。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又漸漸飄起的細雪。
棋子已過河,雖驚無險。
下一步,該如何佈局,方能在這雪覆的棋盤上,走出一步絕殺?
鳳眸微眯,寒光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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