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冬初,霜降後。
冬日的第一場雪尚未落下,閒月閣內卻先迎來了一陣暖意。甄嬛近日總覺得身子慵懶,食慾不振,晨起時偶有噁心之感。她心有所疑,卻不敢聲張,只悄悄讓貼身心腹瑾汐設法請了相熟的太醫溫實初前來診脈。
溫實初細細診過脈象後,臉上露出恭謹而肯定的笑容,退後一步,躬身行禮:“恭喜莞貴人,賀喜莞貴人!貴人這是喜脈,已近兩月,脈象流利有力,胎氣穩固。”
儘管已有預感,但聽到確切訊息的剎那,甄嬛仍是怔住了,手下意識地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一種混雜著驚喜、茫然、以及巨大壓力感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有孕,在這深宮之中,是機遇,更是巨大的風險。她立刻收斂心神,鄭重對溫實初道:“有勞溫太醫。此事關係重大,還請太醫暫時守口如瓶,容我思量如何稟報皇上和皇后娘娘。”
溫實初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連忙應下:“微臣明白,定當謹守秘密,直至貴人示下。”
送走溫實初,甄嬛獨自坐在窗邊,心中百感交集。這個孩子的到來,徹底改變了她原本只想安穩度日、與眉莊相依的計劃。她將被推至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甄嬛有孕的訊息,她第一個想告知的,自然是眉莊。她尋了個午後,藉著品新貢的雪頂含翠為由,將眉莊請到閒月閣。屏退左右後,甄嬛握著眉莊的手,尚未開口,眼波流轉間已帶了幾分難以啟齒的複雜情緒。
“姐姐,”甄嬛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有了身孕。”
眉莊原本含笑的嘴角瞬間僵住,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冰錐刺中。
她愣愣地看著甄嬛,彷彿沒聽清她的話,又彷彿聽清了,卻無法理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刺痛、茫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眉莊才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乾澀:“真……真的?這是大喜事啊,嬛兒。”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而高興,但那笑容卻勉強得讓人心疼。她下意識地想抽回被甄嬛握著的手,卻又強行忍住。
甄嬛敏銳地察覺到了眉莊那一瞬間的僵硬和眼底深處掠過的受傷。她心中一陣抽痛,握緊了眉莊的手:“姐姐,我……我心中亦是惶恐。這孩子來得突然,日後不知有多少風雨。在這深宮之中,我能依靠的,唯有姐姐一人。”她的話語帶著依賴和不安,試圖安撫眉莊,也安撫自己。
眉莊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惶恐和依賴,那尖銳的酸澀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心疼和無奈所取代。
她反手握住甄嬛微涼的手,力道堅定:“傻丫頭,這是福氣。無論如何,我總會陪著你,護著你……和孩子的。”話語出口,心中那片剛剛萌發、尚未見光的幼苗,彷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霜覆蓋。
她明白,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註定要深埋心底了。她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只有彼此的純粹時光。
甄嬛有孕的訊息,在她斟酌再三後,透過正式渠道稟報了皇后。宜修聞訊,眸中精光一閃,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欣喜:“哦?莞貴人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快,重重賞賜閒月閣!傳本宮懿旨,莞貴人日後一切用度,皆按嬪位份例供給,務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誤!”
待宮人領命而去,宜修才對身旁的世蘭和剪秋淡淡道:“甄嬛倒是爭氣。”這話聽不出喜怒。
世蘭撇撇嘴:“她倒是有福氣。只是這有了孩子,心思怕是更要活絡了。”
宜修捻著佛珠:“有孩子是好事。後宮子嗣繁盛,才是皇家之福。況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端妃剛對弘曆下手未遂,此時莞貴人爆出有孕,正好可以分散某些人的注意力。”
甄嬛的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可以成為她棋盤上一枚吸引火力的棋子。當然,前提是,這枚棋子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她需要確保甄嬛平安產子,並且,這個孩子將來要能為她所用。
太后烏雅氏得知訊息,倒是真心實意地高興。她年事已高,最盼皇家枝繁葉茂。甄嬛在她印象中知書達理,容貌性情皆是上乘,若能誕下皇子,自是美事一樁。她立刻派人送去了不少補品賞賜,並囑咐皇后要好生照看。
雍正的反應則更為複雜。他子嗣不豐,每有妃嬪有孕自是喜悅,尤其甄嬛才貌雙全,他也頗為寵愛。
但喜悅之餘,也不免想到前朝後宮的平衡。甄嬛若生下皇子,其地位必然提升,是否會打破目前後宮的格局?
是否會引來新的爭端?他賞賜了甄嬛,也加重了閒月閣的守衛,但內心深處,那根名為“制衡”的弦,繃得更緊了。
端妃得知甄嬛有孕,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好啊,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皇后那邊剛折損一個弘時,這邊就又添了一個籌碼!”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皇后陣營越發穩固,若甄嬛再順利產子,自己將更無立足之地。一個惡毒的念頭再次升起——或許,可以一箭雙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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