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顧無言。殿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亥時。
七月底,容音讓魏瓔珞從藏書閣借來《聖祖實錄》。
夜深人靜時,兩人在燭下翻閱。當看到“康熙四十七年,廢太子”那段時,容音的手微微發顫。
“聖祖爺八歲登基,在位六十一年,是中國歷史上在位最長的皇帝。”她輕聲道,“太子胤礽兩歲立儲,等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裡,從聰慧仁孝的儲君,變成驕縱暴戾的逆子。聖祖爺廢了立,立了廢,最終父子反目……”
魏瓔珞看著那些字句,心中發寒:“娘娘是擔心永琮阿哥……”
“本宮怕。”容音合上書,眼中淚光閃爍,“怕永琮等得太久,等得心性變了。怕皇上活得太久,看兒子越來越不順眼。怕重演聖祖與太子的事——那時廢太子還有兄弟相爭,可永琮是嫡子,若被廢,連個退路都沒有。”
她忽然抓住魏瓔珞的手:“瓔珞,咱們得想法子。”
“什麼法子?”魏瓔珞問,心中已有預感。
容音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要麼讓皇上……不能如此長壽。要麼讓永琮……早日繼位。”
這話太大逆不道,魏瓔珞聽得心驚肉跳。可細想之下,卻句句在理。
在這深宮裡,她們本就是困獸。若困獸的主人活得比困獸還久,那困獸就永遠沒有出籠之日。
八月初三,嫻妃來長春宮送新繡的屏風。
屏風上繡的是“松鶴延年”圖,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容音讚不絕口,讓魏瓔珞將屏風擺在寢殿裡。
三人喝茶時,嫻妃忽然道:“娘娘近來氣色不佳,可是有什麼心事?”
容音與魏瓔珞對視一眼,苦笑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臣妾只是覺得,”嫻妃放下茶盞,“娘娘這幾日看永琮阿哥的眼神……格外複雜。似有憂慮,又似有不捨。”
這話說得精準。容音沉默片刻,輕聲道:“本宮是在想……聖祖爺與太子的事。”
嫻妃何等聰慧,當即明白了。她沉吟良久,才道:“娘娘所慮極是。皇上龍體康健,若真能如聖祖爺一般長壽,永琮阿哥確有可能重蹈廢太子覆轍。”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皇上多疑。太子等得越久,皇上猜忌越深。這是人性,無關父子之情。”
這話說得大膽,卻一針見血。魏瓔珞不由多看了嫻妃一眼——這個平日裡寡言少語的妃子,看事情竟如此透徹。
“那依你看,”容音問,“該如何是好?”
嫻妃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起另一件事:“臣妾父親在戶部,上月整理歷年檔案,發現一樁舊事——雍正爺在位時,曾有一位太醫,因在皇上飲食中加了大補之藥,被以‘謀害聖躬’論處。”
她看向容音:“那位太醫加的,是人參、鹿茸、靈芝之類,都是延年益壽的好東西。可雍正爺說,補藥過猶不及,反而傷身。”
容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你的意思是……”
“皇上如今注重養生,每日進補不斷。”嫻妃緩緩道,“若有人……稍稍調整方子,讓補藥變成‘過補’,日積月累,或許……”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瞭。
魏瓔珞心頭狂跳。這法子隱秘而致命——不是下毒,而是“進補”。即便被發現,也可推說是為了皇上龍體著想,頂多落個“醫術不精”的罪名。
可這是弒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