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雪重,大觀園銀裝素裹,萬籟俱寂。瀟湘館的竹枝壓著積雪,偶爾“咔”地一聲輕響,似是不堪重負。館內,藥爐正沸,白煙嫋嫋,與窗欞間透入的寒氣相纏,凝成一層薄霧,如紗如夢。黛玉蜷於錦被中,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雙眸依舊清亮,如寒星點點。
她已病了月餘,咳喘愈重,連執筆的力氣也漸弱。可每至夜深,她必命紫鵑將藥爐移至案旁,取來素箋,以墨研香,強撐著寫幾句詩。她說:“藥煙燻字,字亦帶香,將來若我不在了,這香便是我的魂。”
紫鵑含淚勸道:“姑娘何苦如此?寶姑娘若知你這般折磨自己,定要心疼的。”
黛玉只笑:“她若心疼,便該來陪我。可她不來,必是有她的難處。”話雖如此,她仍每日將寫好的詩箋折成鶴形,放入錦囊,命紫鵑悄悄送去蘅蕪苑。
這一日,寶釵收到錦囊,開啟一看,竟是用墨調了藥香寫就的詩:
“藥爐煙凝字生香,瘦骨難支夜更長。
莫道此身輕似夢,一針一線繡蓮房。”
字跡比往日更顯虛弱,墨色淡如煙痕,彷彿下一刻便會消散。寶釵握著詩箋,指尖微顫,忽覺喉頭一甜,強自壓下,眼中已泛起水光。
鶯兒見狀,輕聲道:“姑娘,林姑娘這詩……怕是不好了。”
寶釵不語,只將詩箋輕輕貼在心口,閉目良久,才道:“她這是在告訴我,她快撐不住了。可她還在繡那蓮房……她是在等我。”
她起身,取來自己平日調香的匣子,取出幾味藥材——沉香、白芨、甘松、蘇合香,又加入一點冷香丸的碎末,細細研磨成粉。她將香粉灑於一張素箋上,提筆蘸墨,在香粉上寫下和詩:
“香凝錦字穿雲去,藥煮冰心待月歸。
縱使風霜侵骨冷,蓮房深處有春暉。”
寫罷,她將詩箋折成一朵蓮形,放入錦囊,又從妝匣中取出那支並蒂蓮銀簪,一併放入,命鶯兒即刻送去。
“告訴紫鵑,”她低聲叮囑,“務必親手交到林姑娘手中,莫讓旁人知曉。”
鶯兒領命而去。
黛玉收到錦囊時,正咳得厲害。紫鵑忙扶她坐起,將錦囊遞上。黛玉見是蓮形詩箋,眼中一亮,強撐著展開,讀罷“香凝錦字穿雲去,藥煮冰心待月歸”,忽覺心頭一暖,竟連咳數聲,吐出一口血來。
紫鵑驚呼:“姑娘!”
黛玉卻笑:“別慌……這詩……寫得太好了。”她指尖輕撫“藥煮冰心”四字,低語道:“她懂我。她知我藥爐為伴,心亦如冰,可她仍說……有春暉。”
她將詩箋貼在唇邊,彷彿在吻那字間的香氣。忽見錦囊中還有一物,取出一看,竟是那支並蒂蓮銀簪。她凝視良久,輕聲道:“她終於……將心給了我。”
她命紫鵑取來繡繃,將銀簪輕輕嵌入繡品之中,正位於並蒂蓮的花心位置。那銀簪在燭光下泛著幽光,如淚,如誓。
“紫鵑,”她輕聲道,“你可知道,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金玉良緣,而是心心相印。她不言愛,卻已將心許我;我不求名分,只願與她共守此情。”
紫鵑含淚點頭:“姑娘,寶姑娘待您,確是真心。”
黛玉閉目,喃喃道:“若能與她共剪西窗燭,哪怕只一夕,我也甘願。”
當夜,寶釵獨坐蘅蕪苑,手中捧著黛玉前日送來的繡品——那幅並蒂蓮已繡成,蓮心處銀簪熠熠,如星如誓。她將繡品鋪於案上,取來針線,以極細的金線,在蓮瓣邊緣繡上一圈暗紋,形如鎖鏈,卻又似藤蔓纏繞。
她低語:“黛玉,你我之情,雖無名分可依,卻有心契為證。這金線,是我對你的承諾——縱使風雪壓境,我亦不棄。”
忽聞外頭腳步聲急,鶯兒進來,面色蒼白:“姑娘,太太叫您去呢,說……說有要事。”
寶釵心頭一沉,放下繡品,整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