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來得遲,卻格外清寒。雙棲居的梅樹經了春的繁花、夏的濃蔭,到了冬日,只剩疏枝橫斜,綴著點點殘雪。晨起時,天地素淨,屋簷下掛著冰稜,陽光一照,便有碎玉般的光灑在青石階上。
黛玉早早醒了,靠在榻上翻那本《楚辭集註》,眉間輕蹙,似在推敲字句。窗外,寶釵正立在梅樹下,用銀剪修去枯枝,動作輕緩,彷彿怕驚了樹的清夢。
“寶姐姐,”黛玉隔著窗喚她,“你又起得這般早,也不怕冷。”
寶釵抬頭,見她披著藕荷色斗篷,發未全梳,便笑道:“梅枝亂了,我剪一剪,省得擋了你窗前的光。再者,昨夜落雪,不修一修,壓斷了可惜。”
她走回屋內,拂去肩頭雪屑,接過紫鵑遞來的熱手爐,塞進黛玉手裡:“你倒會享清閒,天冷也不多穿些,就這般倚著窗,仔細風鑽進骨頭裡。”
黛玉抿嘴一笑:“我這不是等你回來烤火麼?你一走,屋裡的暖意都散了。”
寶釵佯嗔:“油嘴滑舌,倒像是我成了你的炭盆。”
“可不是?”黛玉將手爐抱得更緊,“你比炭盆還暖,炭盆只能暖身,你卻能暖我的心。”
寶釵臉上微紅,輕推她一下:“越發不正經了,也不怕紫鵑聽見。”
紫鵑在旁抿嘴笑:“奴婢早習慣了,姑娘們每日這般,倒像是說書裡的才子佳人,只是這佳人……多了些。”
“多了些?”黛玉挑眉,“多了些真情罷了。”
三人皆笑。屋內爐火輕燃,茶香嫋嫋。紫鵑端上剛煮好的梅花雪茶,茶湯清亮,浮著幾片乾梅,香氣沁人。
“這雪是昨夜新落的,我掃了梅梢上的,最是乾淨。”紫鵑道。
寶釵品了一口,點頭:“清冽中帶甘,果然好。只是黛玉,你少喝些,你體寒,雪水性涼,多飲傷胃。”
黛玉撇嘴:“你倒事事管我,連茶都要管。”
“我不管你,誰管你?”寶釵將她斗篷重新裹緊,“你病才好些,就這般不知惜身。昨夜又熬到三更寫詩,以為我不知道?”
“我寫的是《雙棲吟》,你要不要聽?”
“說來聽聽。”
黛玉輕聲念道:“窗含煙雨雙棲鳥,門對江雲一葉舟。不羨鴛鴦不羨仙,只願朝朝共硯頭。”
寶釵聽著,眼中漸柔:“這‘共硯頭’三字,倒比‘同衾枕’更動人。”
“自然,”黛玉得意,“我們又不是那等俗人,要靠肌膚相親來證情。我們是心契,是魂契,是詩與字的契。”
寶釵握住她的手:“是。縱使無婚無聘,無媒無誓,只要詩還在,硯還在,你我便永遠同在。”
紫鵑在旁輕嘆:“奴婢聽著,倒像是在聽仙人說話。”
“你這丫頭,”寶釵笑,“將來也要尋個懂你詩的,才不辜負這靈秀。”
“那奴婢就跟著兩位姑娘,一輩子不嫁,做個‘詩婢’,也強似做那‘灶下婦’。”
三人又笑作一團。
午後,雪又飄起。寶釵取出針線筐,坐在黛玉身旁,開始繡一幅新帕。帕上是雙鶴銜梅的圖樣,鶴羽用青絲線,梅瓣用銀線勾邊。
“你又繡這個?”黛玉看著,“上月那條還沒送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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