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把最後一件襯衫的紐扣釘好時，針尖在指腹上留下個細小的紅點。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厲害，像在替院裡某個不懷好意的人吆喝——許大茂的腳踏車鈴鐺響了三趟了，每趟都在她家門口多晃兩圈，車把上那包用紅綢布裹著的東西，晃得人眼暈。
“娥兒，把那件藏藍色的的確良褂子找出來，你爸下午要去廠裡開批鬥會，得穿體面點。”母親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疊衣服的手在發抖——上個月紡織廠剛鬥倒了個“資本家代表”，聽說被打得三天起不了床。
婁曉娥應著，指尖撫過褂子順滑的面料。這是父親最珍愛的一件衣服，領口的漿洗得筆挺，袖口卻磨出了細細的毛邊，是母親用同色絲線一點點勾補好的。她把褂子往包袱裡塞時，院門口突然傳來許大茂那油滑的笑：“曉娥妹子，在家呢？”
她轉身時，正撞見許大茂往屋裡探頭，新做的的確良襯衫紮在褲腰裡，頭髮抹得鋥亮，手裡還捧著那包紅綢布：“看我給你帶啥好東西了？”他擠進門來，鞋跟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我託人從上海帶的雪花膏，百雀羚的，比你那甘油好用多了。”
婁曉娥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他遞過來的手：“許大哥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的。”她注意到許大茂襯衫口袋鼓鼓的，露出半截紅色封皮——像是廠裡發的獎狀，邊角還沾著點墨漬。
“沒事就不能來看你？”許大茂把雪花膏往桌上一放，眼神在屋裡掃來掃去，“聽說伯父要去開批鬥會？嗨，多大點事！我跟車間主任熟，讓他多照顧照顧，保準伯父不受委屈。”
婁曉娥心裡冷笑。許大茂前陣子還在廠裡散佈謠言，說婁父“藏著變天賬”，此刻這熱乎勁兒，準沒安好心。“不用了，”她把包袱往父親房裡送，“我爸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別人說閒話。”
“話可不能這麼說。”許大茂跟過來，聲音壓得像蚊子哼，“這年頭，嘴長在別人身上，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不過你放心，只要你跟我……”他突然湊近，呼吸噴在婁曉娥耳邊，“只要你勸伯父把那輛德國腳踏車給我，我保證沒人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婁曉娥猛地轉身，手肘正撞在他胸口。許大茂“哎喲”一聲，踉蹌著後退兩步，襯衫口袋裡的獎狀掉了出來，“先進工作者”幾個字刺得人眼睛疼。“許大茂你要點臉！”她的聲音帶著冰碴，“想拿我爸的安危做交易，你配嗎？”
許大茂捂著胸口，臉上的笑變成了陰鷙：“婁曉娥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今天這腳踏車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明天批鬥會上，我就讓你爸嚐嚐被唾沫淹死的滋味！”
他說著就往父親房裡闖，想去找腳踏車鑰匙。婁曉娥伸腿絆了他一下，許大茂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新做的襯衫蹭破了個洞，露出裡面打補丁的秋衣。“你敢打人？”他爬起來就想去拽婁曉娥的頭髮，手卻被突然衝出來的母親死死抓住。
“許大茂你個畜生！”母親的指甲掐進他胳膊肉裡，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我家娥兒哪點對不起你？你要這麼欺負她！”
許大茂甩開母親的手，推得她踉蹌著撞在門框上。“老東西滾開！”他面目猙獰地撲向婁曉娥，“今天我非要讓你知道知道，誰是這院裡的主子！”
婁曉娥抓起桌上的硯臺就往地上砸，“哐當”一聲，墨汁濺了許大茂一褲腿。“許大茂你看清楚！”她指著門口，父親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根扁擔，指節泛白，“我爸要是有三長兩短，這扁擔第一個劈的就是你！”
許大茂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看著婁父手裡的扁擔直咽口水。院裡的人被動靜引來，秦淮茹抱著小當站在門口，傻柱攥著拳頭瞪著眼，三大爺還在數地上的墨汁濺了幾滴——連賈張氏都扒著牆頭看熱鬧，嘴裡唸叨著“打得好”。
“好你個婁曉娥！”許大茂指著她的鼻子，色厲內荏地吼，“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他撿起地上的獎狀，捂著臉就往外跑，襯衫上的破洞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像只滑稽的破布口袋。
母親撲過來抱住婁曉娥，手抖得厲害：“娥兒你沒事吧？剛才嚇死媽了……”
“我沒事。”婁曉娥拍著母親的背，眼角的餘光瞥見秦淮茹往傻柱身後躲了躲，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窩頭——她剛才明明能喊人，卻站著看了半天。
傻柱突然開口：“曉娥妹子，要不……我跟伯父一起去廠裡？有我在，許大茂不敢亂來。”他往父親手裡塞了個窩窩頭，“墊墊肚子，別跟那小人置氣。”
婁曉娥心裡一動。傻柱看著莽撞，心思卻細——他是怕父親空腹去開會，被人鑽了空子。“謝謝傻柱哥。”她從櫃裡摸出兩個茶葉蛋，塞給傻柱，“路上吃，墊墊。”
傻柱的臉瞬間紅了，撓著頭嘿嘿笑：“謝啥，都是應該的。”
等父親和傻柱走了，秦淮茹才走進來，手裡捧著個布包：“曉娥妹子，這是我攢的幾個雞蛋，給伯父補補身子。”她的聲音很低，“剛才……剛才我沒敢喊，是怕把事鬧大，對伯父不好。”
婁曉娥接過布包，指尖觸到雞蛋的溫熱。“我知道。”她往院裡看，賈張氏還在牆根下罵罵咧咧，說許大茂沒出息，連個女人都治不了。“秦嫂子，以後離許大茂遠點，那人靠不住。”
秦淮茹重重點頭，轉身時腳步輕快了點。婁曉娥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剛才許大茂襯衫上的破洞——那布料看著眼熟，像是前陣子秦淮茹給許大茂縫補衣服時用的邊角料。這院裡的人啊，就像團亂麻，看著各不相干，其實早就纏在了一起。
下午做晚飯時，槐花突然跑進來，手裡攥著個小紙包：“曉娥姐姐，許叔叔讓我把這個給你。”紙包裡是塊水果糖，糖紙皺巴巴的，像是被攥了很久。“他說……他說不該欺負你，讓你別生他氣。”
婁曉娥捏著那塊糖，糖紙的塑膠膜硌得指尖發癢。“槐花，”她蹲下來幫孩子理了理辮子，“以後別替他傳話了，他要是真心道歉，會自己來的。”
槐花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指著門口：“曉娥姐姐你看！許叔叔在那兒！”
婁曉娥抬頭，只見許大茂蹲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襯衫上的破洞被夕陽照得格外顯眼。他看見婁曉娥，猛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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