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把糧本往桌上一拍時,指節因用力泛白。紅色封皮上的北京市居民糧食供應本字樣被指腹磨得發亮,第三頁字下方,1965年9月的供應量一行,用鉛筆標註的數字旁,多了道淺淺的墨痕——那是今早去糧站領糧時,被售貨員用蘸了墨水的筆尖不小心劃到的。
曉娥妹子,你這糧本咋還帶傷了?秦淮茹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手裡挎著的竹籃晃悠著,裡面的空碗撞出輕響。她剛從街道領了救濟糧,藍布頭巾上還沾著點麵粉,是不是糧站的王大姐又給你臉色看了?
婁曉娥把糧本往抽屜裡推了推,指尖在墨痕上快速抹過:沒事,蹭到了。嫂子領糧順利?
秦淮茹的腳步頓在門檻上,竹籃往臂彎裡緊了緊:唉,還那樣,就給了五斤玉米麵,說是這個月指標緊。她往婁曉娥身後的糧袋瞟了眼,你家領了多少?看王大姐那態度,怕是給足了吧?
婁曉娥的睫毛顫了顫。今早領糧時,王大姐確實多給了兩斤大米,說是婁先生上個月幫糧站修磅秤的謝禮。這事她特意交代過父親別聲張,怎麼秦淮茹會知道?她想起排隊時,排在後面的賈張氏總往她糧本上瞟,當時只當是老太太眼神不好,現在想來,怕是被她瞅見了。
就按本上的數領的,婁曉娥轉身給灶膛添柴,火鉗在灰堆裡劃了道弧,大米三斤,麵粉兩斤,玉米麵五斤,不多不少。
秦淮茹的鞋尖在門墊上蹭了蹭,藍布頭巾滑到肩頭:那王大姐咋對你笑盈盈的?對我們這些人,臉拉得比驢還長。她突然往婁曉娥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是不是你爸給她塞錢了?曉娥妹子,不是我說你,這時候可不能搞特殊,讓人知道了......
嫂子這話是啥意思?婁曉娥猛地轉過身,火鉗砸在灶臺上,火星濺到青磚地上,我爸幫糧站修磅秤是憑手藝吃飯,王大姐按規定給補給,犯哪條規矩了?倒是嫂子,總盯著別人家的糧本,就不怕被人說閒話?
秦淮茹的臉地紅了,往後縮了半步,竹籃裡的空碗又響了:我......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咋還急了?她眼圈倏地紅了,也是,你們家是資本家,吃穿不愁,哪懂我們這些窮人家的難處?槐花昨天喊著要吃白麵饅頭,我......
白麵饅頭我家有,婁曉娥打斷她,從面袋裡舀了半碗麵粉往她竹籃裡倒,但這是借的,等嫂子糧本上的麵粉到了,得還。她轉身從牆上摘下個小本子,鉛筆在紙頁上沙沙寫著,1965年9月3日,借秦淮茹白麵四兩,月底前還。
秦淮茹捏著竹籃的手僵住了,看著那半碗麵粉,又看看婁曉娥手裡的小本子,嘴唇動了動:曉娥妹子,你這是......
親兄弟明算賬,婁曉娥把借條撕下來遞過去,紙角在風裡顫了顫,省得以後忘了,傷和氣。
秦淮茹接過借條,指尖捏得紙頁發皺,突然把麵粉往桌上一倒:誰要你借了!我秦淮茹還沒窮到要靠借糧過日子的地步!她捂著臉往外跑,藍布頭巾掉在地上,露出半溼的鬢角。
婁曉娥盯著散落的麵粉,火鉗在手裡轉了個圈。她知道這話重了,但不這樣,秦淮茹只會得寸進尺。自從上次藥渣的事之後,院裡人看她家的眼神總帶著點異樣,賈張氏更是見天在門口唸叨資本家就是不一樣,這時候要是落了話柄,指不定被編排成啥樣。
正收拾麵粉,院門口傳來傻柱的大嗓門:婁曉娥!你咋欺負秦淮茹了?她哭著跑回來,說你借糧還打借條,你是不是誠心寒磣人?
婁曉娥把裝麵粉的瓢往缸裡一扣,轉身往外走。傻柱梗著脖子站在當院,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結實的胳膊,秦淮茹躲在他身後,肩膀一抽一抽的。賈張氏扒著自家門框往外探,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
我借她四兩白麵,讓她寫借條,算欺負?婁曉娥往傻柱面前走了兩步,鼻尖快撞上他胸口,那她三番五次往我家糧本上瞟,算啥?惦記別人家的口糧,就不寒磣?
我沒有!秦淮茹從傻柱身後探出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我就是問問......
問問?婁曉娥從兜裡掏出糧本,往傻柱手裡塞,你自己看!這個月的供應量寫得明明白白,哪點特殊了?倒是你,從開春到現在,借我家的紅糖、雞蛋、小米,加起來夠三斤糧票了,我讓你寫過一張借條?
傻柱捏著糧本的手緊了緊,糧本的邊角硌得他手心發疼。他確實聽秦淮茹唸叨過借婁家東西的事,當時只當是鄰里互助,沒往心裡去,沒想到積了這麼多。
那......那也是曉娥妹子你願意借的,傻柱的聲音弱了半截,現在寫借條,是有點......
以前是願意,現在不願意了,婁曉娥從他手裡抽回糧本,指尖在封皮上摩挲,我家不是救濟站,更不是冤大頭。想借東西可以,按規矩來——寫借條,說好還期,誰也別佔誰便宜。她往賈張氏門口瞟了眼,有些人就愛看別人家吃虧,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賈張氏的腦袋地縮了回去,門地關上了。
傻柱張了張嘴,看看婁曉娥攥著糧本的樣子,又看看秦淮茹通紅的眼睛,突然撓著頭笑了:嗨,多大點事!不就寫個借條嗎?我替秦淮茹寫!他往婁曉娥手裡塞了支鉛筆,你說,借了多少?
婁曉娥沒接鉛筆,往屋裡指了指:我屋裡有賬本,借的每樣東西都記著呢,嫂子要是信得過,就自己去對對,算清楚了再寫。
秦淮茹咬著嘴唇沒動,傻柱推了她一把:去吧,算清楚好,省得曉娥妹子心裡不舒坦。
看著秦淮茹磨磨蹭蹭進屋的背影,傻柱往婁曉娥身邊湊了湊,聲音低了些:曉娥妹子,不是我說你,你這性子咋變得這麼硬了?以前你不這樣......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婁曉娥打斷他,糧本在手裡轉了個圈,以前我以為院裡人都是好人,互幫互助是應該的。現在才知道,有些人幫著幫著,就把別人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恨不得把你家榨乾了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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