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須撐住,必須笑著送別每一個人,哪怕心裡早已被挖空了一大塊,鮮血淋漓。
然後,是連長。沒有正式的告別,沒有冗長的叮囑。
只是在某個清晨,他看見連長房間的門虛掩著,裡面個人物品已經清空。
那個總是高昂著頭、吼聲震天的男人,選擇了最沉默的方式離開,把一座空蕩蕩的、只剩下回憶的鋼七連營房,留給了他一個人。
夢,忽然陷入了徹底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聽見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落的聲音,聽見心臟在空曠胸腔裡孤獨跳動的聲音。
“安靜……好安靜……” 許三多在夢中無意識地呢喃,聲音裡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身體蜷縮得更緊,“只有我……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一直在飛,飛過草原五班低矮的營房,飛過鋼七連空曠的訓練場,飛過老A基地那片熟悉的營區。
夢裡的老A基地很熱鬧,籃球場上有人在奔跑呼喊,袁朗穿著一件普通的作訓T恤,抱著胳膊站在場邊,
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有點痞又有點暖的笑意,看著場上爭搶的隊員們。陽光很好,灑在他身上,連發梢都閃著光。
成才、齊桓、吳哲、C3……他們都在,笑著,鬧著,汗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飛過去,想落下去,想成為那熱鬧中的一份子,想對袁朗說“隊長,我回來了”,想和他們一起打球,一起訓練,一起吃飯。
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靠近分毫。
他只能像個孤魂野鬼,飄在外面,看著裡面的歡聲笑語,那些溫暖和熱鬧,清晰無比,卻與他毫無關係。
“大家……都在……”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眼淚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緊閉的眼角滲出,“別丟下我……我不想一個人……我不想……”
史今緊緊握著許三多的手,將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指尖傳來那滾燙皮膚下細微的、驚悸般的顫抖。
他紅著眼眶,俯身靠近許三多的耳邊,用最溫柔、最堅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試圖穿破夢魘的壁壘:
“三多,聽見了嗎?班長在,班長在這兒,哪兒也不去……連長也在,六一也在,
小寧、鐵軍、成才……大家都在,鋼七連的兄弟們都在……沒人會丟下你,絕對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高城將那根被捏得微微變形的香菸扔在桌上。
他走到床邊,低頭凝視著許三多——這個小子,即使在睡夢中依舊淚流不止,臉上寫滿無助與驚惶。
那小白楊的身板、眼神清澈堅定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連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高城自認了解這個兵,射擊、越野、戰術科目,戰術素養,樣樣都是尖兵;
給戰友講解知識時沉穩利落,心思細緻。
他打心底裡認可這個兵,認可他的韌性,認可他的能力,甚至覺得,這樣骨頭硬、本事強的兵,沒什麼能壓垮他。
可此刻看著睡夢中的許三多,高城心底滿是困惑。
他實在想象不到,什麼樣的經歷,能把這樣一個本事出眾、骨子裡透著倔強的兵,折磨成這副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