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杭州此時的季節,最是適合在夜間觀看天象。
普通人此時最關注的,莫過於中秋即將呈現出最大最圓的滿月之景。隨著中秋節的臨近,圓月一天比一天圓。但是,整個夜空之中,尤其是在相對於明月另一面的天空,由於沒有了它的光芒對映,滿天的星星自己的光澤,多少顯得有些清楚些。
李乾順到了杭州一個月後,被宋朝廷重新冊封為武勝軍節度使、檢校司空,當然這兩個官職都是虛封,並無任何實權與職務,而他之前登基時所獲得的夏國主封爵,也因西夏的滅亡,被降為了延國公。
不過這些官爵都有不低的俸祿,並不用京城朝廷掏,全都由杭州太子府這裡供養。
李乾順當年為了求娶耶律南仙,一直以不納嬪妃表明決心,大婚之後的夫妻感情極好,也沒有增加任何嬪妃。所以在投降後前往東南的,就只有非常簡單的一家三口,身邊也只保留了七八名最忠心的內侍宮女。到了杭州之後,還是太子府為他們增配了一些守衛與役從——實際也為了監視,一併安置在城北臨平鎮的一處莊園。
李乾順離開興慶府時,秦剛贈了他一柄最新的軍用千里鏡。當他順手使用了一下,立即就驚呆了:最新出品的這款,目前只有南軍與西軍的高階統帥才可使用,其放大倍數達到了百倍,十里地之外的景物,在這鏡中竟然看得清清楚楚。他這才明白,為何當初宋軍攻城時,能夠對城內的防守事務十分清楚,看來受此神器助力不少。
不過,這些都是往事了,在回杭州的路上,他除了陪耶律南仙聊天散心之外,一個人時,經常拿著這隻千里鏡四處觀察,尤其是在一些難熬的夜裡用它眺望星空。
到杭州住下來之後,李乾順對這千里鏡的興趣更加不減,在徵得監管司衙的許可之後,他得以進入萬松書院修習那裡開設的天文課程,當然使用的是個仰慕中原文化的普通西北士子身份。
大宋與其他王朝一樣,此前一直把觀測天文、解釋天象視為皇權專屬行為。到目前為止的朝廷法令中,仍然還禁止民間學習天文甚至還有複雜的術數,主要目的就在於防止民間借天象質疑皇權的正統性。
但是,自菱川書院開始,就藉由觀察天氣可幫助農事掌握更好的生產手段的理由,開始了最初的研究,尤其是當朝最偉大的天文學家蘇頌擔任書院山長之後,更藉助千里鏡等測量工具及聲學、光學的研究,從各個側面開始帶動了天文學的快速發展。
到了流求後,各種研究禁令不復存在,天文學便正式建立併發揚廣大。
萬松書院繼承了流求格致學的全部衣缽,包括天文學教習,並在萬松嶺的最高處興建了專業天象臺,建有渾儀、渾象等儀器。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有一臺此時最高倍數的天文專用千里鏡,夫子在教授天文學的理論知識之餘,還指導學生們來此透過真實觀測,去驗證各種新鮮而驚人的天文事實:
學生在此觀測到了月亮的表面,根本就不是想像中潔白無瑕的玉盤面,而卻是非常細密的圓形坑窪,它們像是極大的井口,又像是各種各樣的坑洞。同時,學生透過觀測,也證實了沈括在《夢想筆談》裡的猜想:月亮只是一個不發光的球體,它在盈虧時所缺少的部分,只是因為那裡正好處在了太陽光照射後的陰影之中。
學生們把千里鏡轉向更廣袤的夜空,證實了磅礴的銀河並不是天上的河流,而是密密麻麻、掩映著連成一整片的星群。這些星星多得數不勝數,其中有一些在銀河邊緣亮度明顯的星星,可以被明確地區分出來,並對它們進行了系統性的跟蹤觀測。
天文學夫子更是向學生們展示介紹,他們在流求曾經全程記錄過的月食情況,然後深入淺出的講解了引發月食出現的科學道理,之後的學生也在萬松嶺上真正地觀測了幾次月食。
當然,整個萬松書院研究天文學的學生並不多,主要原因在於:朝廷大的禁令尚未完全解除,大家習慣上對天文還有畏懼。而且此時學習天文學,並不像其他學問那樣會有非常明確的實用前程,只有些不擔心生計的富貴人家子弟才會選修它。
而且天文學更是個花錢的學問,不要去說渾儀、渾象這樣的龐大儀器,就算好一點的高倍數千裡鏡的價錢也相當驚人。因為此時雖然已經能夠生產普通透明玻璃,但是對於千里鏡的鏡片,尤其是超高倍數的天文千里鏡,仍然依賴高透明度的水晶以及極高的磨製技術。
幸好李乾順畢竟有著侯爺的俸祿,府內的其它各項開支也不大,並不需要考慮太多的前途生計問題,讓他在天文班裡學得極認真。
暮色四合,殘陽沉於西嶺,天穹漸次鋪展墨色疏星。今天的觀星臺這裡,除了李乾順以及幾位最專心的同學以外,竟然還來了書院山長周邦彥。
“見過周山長!”在場的學生都慌忙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周邦彥連忙伸手製止,說道,“聽說你們近來觀測天象有了新發現,正好今天路過觀星臺,想著就順便過來見識見識。”
眾人聽了後,連忙將眼光轉向其中一名叫蔡發的學子。
蔡發,字神與,今年二十一歲,是從建州遊學而來,正好逢萬松書院開學,被其獨具一格的教學內容所吸引,最後專注於天文班的學習。
蔡發此時立即上前向周邦彥見禮:“山長今晚蒞臨觀星臺,恰逢其時。古人就雲:日月有常,星辰有行。荀子更說: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如今更有了千里鏡這般的窺天神器,更可見微如著地觀測記錄到蘊藏其中的規律與奧秘。大約數月之前,夫子就交待了一項作業,天下人篤信千百年的彗星示災之說,是否是有別於天地星辰之理以外?”
周邦彥微微點頭道:“崇寧五年,天現彗星,百官上書言天變降禍,太史令解為朝有不臣。此事在民間,被稱掃把星現,災荒頻至。就連天子也因此罷除了蔡京的相位,看似世人信之頗多,果為荒謬之論否?”
“山長明鑑,大謬也!”蔡發側身,示意他身邊另一名年輕稍小的學子上前開始仔細地調轉這裡的大型千里鏡鏡筒,對準天穹中的一處黯淡位置進行仔細搜尋,然後說道,“各位,今夜晴空萬里,我們遍觀全天星斗,無一絲異芒,也不會看到任何一縷彗尾。天無孛星,則天下無變也!”
周邦彥微微點頭,眼下的確如此。
這時,那名調校千里鏡的年輕學子低低說了聲“找到了”後,便讓開了位置,蔡發則上前親自確認了之後,便示意周山長可以過來觀察,並說道:“山長可來看看,就在西北七宿之間,這裡分明藏著一顆黯淡星體,星體之後拖著極細但明顯的氣尾,只是其微光微弱,若是僅憑人目,則難察之也,但在此千里鏡下,便是分毫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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