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了。雪比往年更大,一場接一場,把整條河都蓋成了冰面。
銀白的河水在冰層下靜靜流淌,看不見,卻聽得見聲響,咕嘟咕嘟,像極了陳嫂灶上那口鐵鍋。
陳嫂說,雪大是好事,麥子能睡得安穩,來年長勢更旺,就能多磨面、多蒸包子、多賣錢,也好給小孫女多買幾本書。
她不怕花錢,更不怕風雪,有包子鋪、有灶臺、有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鐵鍋,便什麼都不怕。
小女孩又長了一歲,不再只練字,開始學著寫文章。
老秀才走了,沒有新先生,她便自己寫。
每日清晨來河邊,看雪、看冰、看那些看不見卻始終存在的石頭。
柳姐姐說過,發光的石頭是好石頭,好石頭,永遠不會消失。
“柳姐姐,您看。”她舉起宣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此河通何處”。
字跡依舊歪歪扭扭,可柳玉知道,總有一天,它會變得端正有力。
“很好。”
小女孩笑著說,先生臨走時寫下這五個字,她想了一秋一冬,依舊不明白,這條河究竟通向哪裡。
柳玉望著冰封的河面。
河水已流淌了太久太久,從守闕刻字、張遠山寄出家書、慕芊雪跪迎宗主歸山,一直流到如今,從未停歇。
“通向該去的地方。”
“什麼是該去的地方?”
“是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小女孩低頭望著冰層,說想去河底,看看那些石頭、那些光,看看先生漂走的那幅字。
柳玉從河中引出一枚卵石,放在她掌心。
卵石極小,卻極亮,上面刻著四個字——“此河通處”。
那是老秀才的字,漂到河底,化作了石頭,靜靜等了她一整個秋冬。
“它在這裡,一直等你。”
小女孩想把石頭留下,柳玉卻搖了搖頭。
河裡的石頭不能帶走,但可以隨時來看,它們永遠都在。
她把卵石放回冰下,看著它沉入河底,與無數微光相融。
之後的日子,她一遍遍寫著“此河通何處”,從歪斜到漸齊,從生澀到沉穩。
她不怕寫不好,只等寫齊整的那一天,便能真正明白,河通向何方。
雪停了,太陽出來,冰層映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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