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舒窈鳳目含威,語調雖極力剋制,卻仍難掩急切之意,冷聲道:“哼,難不成便要這般乾瞪眼,束手無策,眼睜睜瞧著聖上龍御之體日趨沉重?爾等既身為醫者,素日里以妙手回春自詡,如今怎的黔驢技窮,沒了法子?無論如何,先喚醒聖上才是當務之急、重中之重。”
虞崇山聞得皇后斥責,心中惶然,趕忙躬身應諾,疾步趨至藥箱之旁,小心翼翼開啟箱蓋,從中取出一排銀針。他強自鎮定,深吸一口氣,閉目凝息片刻,繼而再度睜開雙眸,眼中精芒一閃,手中銀針穩穩刺入皇上的關元、氣海、中極三處要穴。然而,龍榻之上的聖上依舊紋絲未動。虞崇山額上冷汗如雨而下,卻不敢稍有耽擱,咬咬牙,再次拈起銀針刺向人中穴與十宣穴。
一時間,殿內靜謐仿若死寂,落針可聞,眾人皆屏氣斂息,死死鎖住皇上一舉一動。俄頃,皇上手指竟微微顫動了一下。
裴文遠一直目不轉睛凝視,見狀不禁激動高呼:“皇上手動了!” 此聲仿若春雷乍響,剎那間驅散些許瀰漫於殿內的陰霾愁雲,眾人神色為之一振。
恰於此時,劉太醫手捧一隻青花瓷碗匆匆入內。薛舒窈鳳目一凜,問道:“此為何藥?”
劉太醫回道:“回皇后娘娘,此乃四逆湯,乃是由附子、乾薑、炙甘草等藥精心配置而成,有回陽救逆之奇效,此刻須得皇上儘快飲下,方能有望扭轉病情,保聖上龍體安康。”
薛舒窈聽聞,蓮目輕轉,向身旁的馮敬中遞去一個眼色,馮敬中心領神會,趕忙上前,雙手輕柔扶住皇上龍軀,小心翼翼將他半坐而起。薛舒窈親自拿過湯藥,玉手舀起一勺,置於唇邊輕輕吹撫,而後送至皇上唇邊。可誰料,湯藥剛一觸及皇上嘴唇,便悉數順著嘴角潺潺流淌了出來,點滴未進。
李青安見狀,眉頭緊鎖,上前一步進言道:“娘娘,此刻事態危急,須得設法掰開皇上的牙口,強行將藥喂進去方可,否則延誤病情,後果不堪設想。” 殿內眾人聽聞此言,又將目光紛紛投向薛舒窈,只等她金口玉言定奪。
薛舒窈微微頷首,輕聲道:“也只能如此了。” 隨後柔聲對著皇上說道:“皇上,臣妾心繫龍體,憂心忡忡,若有冒犯聖駕之處,還望聖上念及臣妾對皇上一片拳拳之心,多加見諒。”
言罷,喚來鄭昌,掰開皇上口齒,將藥一勺一勺,慢慢喂下。待兩盞茶的工夫過後,終於一碗藥飲盡。
馮敬中將皇上緩緩放平,眾人皆屏氣斂息,翹首以盼皇上甦醒。
半個時辰後,皇上輕輕咳嗽一聲,眾人仿若聽聞天籟,欣喜若狂,各個面露喜色。
虞太醫疾趨幾步上前,探出兩指輕輕搭上皇上脈搏,須臾,微微舒了口氣,開口說道:“幸得娘娘與諸位大人齊心,能讓皇上飲進去藥,此便有了康復之望。只是往後皇上龍體需得好生將養,切不可受任何驚擾、刺激。”
此時,榻上的皇上趙宵廷悠悠轉醒,然神情極為虛弱,仿若大病初癒之人,強自撐起幾分精神,有氣無力地問道:“朕這是怎麼了?”
薛舒窈蓮步輕移至榻前,鳳目含嗔,語帶嬌責:“皇上啊,您也太不憐惜自個兒身子了。怎可與那賢妃肆意胡來,用了那般多催情迷藥,莫說是凡人肉身,便是鐵打的筋骨,經此一遭,也得大傷元氣,臣妾與諸位大人日夜懸心,擔驚受怕,揪心不已。往後皇上莫要因一時歡愉,棄這江山社稷、萬千子民於不顧,更莫要棄臣妾於不顧啊……如今您醒了便好,往後可莫要再這般嚇唬臣妾了。”皇后聲聲關切之語,聽得眾人頗為動容。
裴文遠撩袍跪地,言辭懇切道:“皇上總算是醒了,您這一倒下,可讓臣等如墜深淵,惶恐難安吶。臣等憂心如焚,實在沒了主意,這才斗膽懇請皇后娘娘攜臣等入宮探視,幸得上天庇佑,皇上得以甦醒。”
皇上似是想要坐起身來,以顯帝王威嚴,可剛一抬頭,頓覺天旋地轉,腦袋仿若被重錘猛擊,一陣暈眩襲來,還未及穩住身形,反將方才好不容易喂進去的藥,悉數嘔了出來,穢物濺溼了錦衾。
宮娥太監們唬得花容失色,剎那間亂作一團,更換錦被,打掃汙穢、燃香淨味。眼下聖上裡衣盡是汙濁,急需更換,眾人哪敢有半分褻瀆,忙屈膝跪地,魚貫退至外間垂首靜候,室內一時靜謐,唯餘聖上微弱喘息,以待後續差遣。
未幾,訊息四散傳開,幾位皇子聞風而動,心急如焚地朝著養心殿匆匆趕來。然剛至殿門,便被明海濤率一眾侍衛攔下,硬生生阻了去路。
恭郡王趙錦銘滿臉怒容,高聲質問道:“父皇身染沉痾、性命攸關,我等為人子者,心急如焚,怎能不進宮探視?速速讓開,莫要誤了我等盡孝之機!” 言罷,作勢便要硬闖。
明海濤卻面沉似水,不卑不亢,抱拳拱手道:“各位殿下息怒,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皇后娘娘有令,眼下情形特殊,若無娘娘親口所傳鳳諭,任誰也不得擅入殿內,還望殿下們體諒在下難處,莫要為難。”
譽親王趙錦曦微微抬手,示意趙錦銘莫要衝動,緩聲道:“四弟,此刻想必太醫正為父皇診治,我等若貿然闖入,反倒添亂。況且李大人、裴大人皆在殿內,皆是父皇倚重的心腹重臣,有他們在,定能周全應對,你又何必焦躁不安?稍安勿躁,靜待訊息便是。” 說話間,目光掃向殿門,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一炷香燼,馮敬中踏出內室,傳下聖諭:“皇上有旨,宣裴文遠、李青安、薛成燁三位大人覲見。”
三人聞旨,忙整衣斂容,疾步入內,及至龍榻之前,撩袍跪地,俯身叩首,而後垂首靜候。
榻上,皇上趙宵廷龍顏憔悴,雙眉緊蹙,雙眼微闔,似在竭力攢聚精神,良久,方啟唇,聲若蚊蠅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李青安,稍後便由你擬旨,裴愛卿仔細參詳、審慎過目,確認無誤之後,即刻昭告天下。著封譽親王為太子,值朕龍體欠安之際,由太子監國理政,文武百官,俱當殫精竭慮,全力襄助太子處置朝綱諸事。”
李青安與裴文遠叩首齊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趙宵廷氣息愈發急促,胸脯微微起伏,稍歇片刻,復又啟口:“恭郡王才思敏捷、精明幹練,今封為恭親王,日後便赴戶部就職,務必傾盡心力,協同太子整飭朝務,共扶社稷,勿負朕望。”
趙宵廷緩了緩氣,微微抬手,續言道:“三皇子趙錦旭,畢竟是皇室血脈,庶民身份作罷。暫不予以封賞,照舊安居皇子府,閉門思過,精研典籍,以圖進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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