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第278章 閑言碎語(2)

作者:墨清依·10個月前

從曼手託朱漆禮盒方過垂花門,忽聽身後環佩叮咚。林景澤喚住二人,屈指叩開盒蓋的剎那,眉宇間微起波瀾。那支點翠嵌寶步搖斜臥在杏黃錦緞上,十二枚翠羽隨穿堂風輕顫,在薄曦中漾開一痕冷碧,恍若秋水浸著半片寒玉。

未等從曼應聲,景澤已轉腕掀開另一隻描金漆盒。指尖劃過水紅色海棠紋錦緞時,眉頭蹙起的霜色漸濃:“這首飾料子俗氣得緊,怎配得上滿月嬰孩?賀禮竟只備這兩樣,未免太過輕慢了些。”

說罷將錦盒推回,袖底滾銀邊的祥雲暗紋隨動作若隱若現。階前老桂樹殘花盡落,未掃的枯葉在青磚上堆出淺褐浪紋,反將他石青色衣袍上的金線繡紋襯得愈發灼目。

俞瑤望著門庭前三足金蟾銅爐,爐中沉水香正將飄雪燻成暖黃。煙縷纏在爐耳銜珠龍首間,恰似她絞著帕子的心思,在明暗交織處輾轉不明。

景澤沉聲道:“三弟入贅陳府雖非我願,但你做嫂子的焉能不親往陳府替他撐腰?”

俞瑤忽而冷笑,銀紅比甲上的蹙金繡蝶隨身形輕顫:“二爺難道不知陳府有何人令我避之不及?三弟寧肯折了林府顏面入贅陳家,不就是怕我這 ‘夜叉嫂子 “ 磋磨了陳家三小姐?如今滿京皆傳他重情重義,說我是容不得人的悍婦 ——”

話音未落,袖中帕子已被攥得變了形,帕角繡著的並蒂蓮線頭散開來,恰如她碎在唇邊的話,“好名聲都讓他佔盡,髒水卻盡往我身上潑,這世間哪有這等道理!”

景澤指節叩著描金漆盒邊緣:“陳夫人最是好體面之人,三弟雖為贅婿,終究是林家骨血。長寧郡主與陳家三小姐情同姐妹,素日里最是護短,咱們不可過於怠慢。你且備上兩匹雲錦、四色京果,再將庫房裡那對羊脂玉長命鎖取來。”

俞瑤垂眸絞著帕子,指尖在軟緞上掐出細密褶皺:“雲錦十分珍稀,尋常我都捨不得拿來裁衣,你倒好,出手便是兩匹,我孃家弟弟成親時,也沒見二爺這般上心......”

話音未落便覺一股寒氣逼來,抬眼正撞進景澤沉如寒潭的目光裡。那雙眼眸深處翻湧著未明的慍怒,恰似隆冬時節凍住半湖殘荷的冰面,映得她喉間餘下的話都凝作了霜。

俞瑤驚得一顫,忙轉向侍立的從曼:“還不快按二爺吩咐去備禮?” 從曼斂衽福了福身,青竹色比甲掃過青磚地,快步消失在月洞門外。

景澤說道:“夫人,你如今身份是二品官員之妻,不是湖廣總督之女。”

他轉過身時,腰間玉帶銙在太陽下閃過冷光,恰如他話音裡淬著的冰碴,“湖廣的山雨潑不進這京城宅邸,總督府的儀仗也護不得你在林府肆意使性。”

俞瑤猛地抬頭,髮間累絲嵌寶金鳳釵晃得珠串簌簌作響。

“二爺是嫌我失了體統?”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我如今便連說句委屈話的資格都沒了?“ 指尖的帕子已被絞得變了形,散線的並蒂蓮恰好纏住無名指上的赤金護甲,疼得她睫毛倏地一顫。

景澤撫了撫腰間玉佩,”巳正時分出發。你只需記著,你已是林家婦,林府的體面比什麼都要緊。“

俞瑤咬了咬唇,轉身回房換了身鮮亮的衣裳。藕荷色妝花緞襖子上繡著纏枝西番蓮,領口袖口繡著牡丹花紋,走起路來鬢邊的紅寶石墜角輕輕晃動,倒像是把剛才滿室的陰霾都抖落在了身後。

從曼垂首侍立於側,指尖輕捻冰藍色攢珠抹額,將其繫於俞瑤鬢邊。又替主人扶正斜墜的珊瑚珠花,待一切停當,主僕二人相攜步出月洞門。

景澤已在大門外候著,見她出來便掀了馬車簾子。車廂內壁糊著灑金雲母箋,角落裡的暖爐燒得正旺,將俞瑤鬢邊的珠翠映得光彩翼翼。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車窗外的雨絲漸漸停了,卻浮起一層薄霧。

對面的景澤閉目養神,手指卻有一下沒一下敲著膝蓋,玄色靴尖偶爾碰到她的裙角,都像隔著一層冰。

行至胭脂衚衕時,車外忽然騰起一陣香風。俞瑤隔著軟簾捻起一角,只見青石板路上已停滿各色朱輪華轂,各家命婦的繡鞋踩在鋪著猩紅氈子的馬凳上,環佩叮噹聲裡混著寒暄聲。

她望著對面王夫人齊氏下了車轎,被前呼後擁著請進了陳府。

”二奶奶,前頭於通判家的夫人往這邊看呢。“ 從曼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悄悄指向斜前方。俞瑤順著看去,只見那夫人正跟旁邊的張主簿娘子咬耳朵,兩人袖口露出的玉色纏枝蓮披帛絞在一處,像極了市井裡說書人常講的 ”蛇盤兔“。

她們眼角的餘光掃過來時,恰有陣風捲起俞瑤鬢邊的珍珠步搖,那珠子在日光下晃了晃,驚得兩人慌忙轉開臉朝府內走去。

景澤已在車下立了許久,玄色靴尖碾著階前一粒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滾到牆根,驚起了兩隻正在啄食的麻雀。

陳府小廝手腳麻利地牽過韁繩,紫騮馬打了個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磕出清冷的聲響。

陳季昭與陳季風兄弟倆立在朱漆大門下迎客,季昭見著景澤時,靛青錦袍的袖口翻出雪白裡子,拱手時腕間翡翠扳指擦過腰間玉帶,發出細碎的脆響:”林大人大駕光臨,稀客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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