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澤眸光微轉,解下腰間羊脂玉佩,輕輕放入孩童掌心:“此物雖非稀世珍寶,權且為小兒壓驚罷。”
郝氏低垂眉眼,囁嚅道:“不知官老爺可會…… 將我母子四人滅口?”
景澤聞言朗笑道:“今日觀審百姓眾多,數千雙眼睛盯著,本官身為朝廷命官,豈敢逾越法度?再說若行滅口之舉,反倒坐實罪名,我還指望你助我洗脫冤屈呢。”
郝氏赧然賠笑:“民婦愚鈍,不通文墨,還望大人海涵。”
景澤斂了笑意,神色肅然:“無妨。我且問你,昨日施暴者六人,可都身著林府僕役服飾?”
郝氏垂首沉吟:“是否是林府下人,民婦不敢斷言。但見他們身著統一青灰短打衣裳,手持棍棒,聽命於喚作‘從蘭’之人。”
“牛富貴是當場吐血,還是夜半才發?” 景澤追問道。
郝氏眼眶泛紅,淚水簌簌滾落:“當時便嘔出鮮血,但尚能起身行走。誰知夜半時分突喊腹痛,又吐了許多血。我起身燒水的功夫,他…… 他就去了。那些惡徒專朝要害下手,怕是傷了臟腑,可憐孩子他爹竟生生被人打死……” 說到此處,已泣不成聲。
“吐血後可曾延醫診治?” 景澤目光如炬。
郝氏抹淚頷首:“幸得尖魚巷有位遊方郎中,那日恰在巷內看診。竇大夫瞧出是臟腑受損,留下兩顆丸藥止痛,又開了方子,見我家徒四壁,分文未取便走了。”
景澤轉身向府尹習大人拱手:“懇請大人即刻傳那遊醫到案。牛富貴捱打後尚能行動,服過藥丸卻暴斃,此中蹊蹺,遊醫嫌疑重大。”
習大人濃眉緊蹙,怒視郝氏:“公堂之上,為何隱瞞延醫服藥之事?如此關鍵線索,為何不報!”
郝氏嚇得癱軟在地,連連叩首:“民婦實不知那大夫有何不妥!他在巷中義診兩月有餘,對孤寡老人分文不取,怎會是兇手?”
她突然抬眸盯著林景澤道:“林大人莫要為脫罪胡亂攀咬他人!先前還說會護我母子,原來都是空話。竇大夫怎麼會害我丈夫,我們一家與他無緣無仇……”
習大人猛拍驚堂木,震得案上竹簡簌簌作響:“大膽婦人!案情尚未勘明,豈容你妄下定論!速速從實招來,除那遊醫外,可還有旁人接觸過死者?”
郝氏渾身篩糠般顫抖,聲音幾不可聞:“再…… 再無旁人了……”
“速去將遊醫拘來!” 習大人擲出火籤,兩名衙役得令,如離弦之箭般疾步而去。
盞茶三換,簷角日影斜移。兩名衙役風塵僕僕進入堂中,衣襬尚沾著巷陌泥塵。
為首者抱拳道:“啟稟大人!那遊醫早已不在尖魚巷,城門戍卒言道,卯正時分確有位自稱竇姓的大夫出城而去,只不知往哪個方向去了。”
習大人 “嚯” 地起身,緋色官袍獵獵作響:“荒唐!如此關鍵人物竟叫他跑了?”
言罷,抓起狼毫,筆尖飽蘸硃砂在空白拘票上如龍走蛇行。墨汁飛濺處,青磚上綻開點點紅梅,他擲筆於案,聲若洪鐘:“速傳八名精幹捕快,備八百里加急快馬,分四路追緝!務必將竇姓遊醫鎖拿回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郝氏膝行半步,雙目圓睜如銅鈴,聲音尖利劃破公堂死寂:“青天大老爺!那竇大夫懸壺濟世,義診施藥從不取分文,與我家無冤無仇,怎會下此毒手?大人莫不是因被告官身顯赫,便要拿無辜醫者頂罪?”
習大人額間青筋突突跳動,他抓起案頭茶盞,牛飲般灌下涼茶,喉結劇烈滾動後,怒拍驚堂木震得竹簡紛飛:“大膽刁婦!竟敢當庭構陷朝廷命官!牛富貴屍身現停義莊,即刻著仵作開棺驗屍,是外傷致死還是毒發身亡,自見分曉!”
他袍袖掃落案上印泥,猩紅指印赫然入目:“本官若要偏袒,何苦將林大人召來府衙當面對質?你夫慘死真相未明,不配合查案反倒胡攪蠻纏,莫非要本官動刑,才肯老實些?”
郝氏粗糙的面龐瞬間慘白如紙,慌忙叩首如搗蒜,髮絲凌亂間抱緊懷中昏昏欲睡的幼子:“大人恕罪!民婦再不敢胡言!”
她將孩子顫抖的小手貼在自己胸口,枯瘦的脊背如驚弓之鳥般蜷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