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第287章 朝堂辯案(2)

作者:墨清依·10個月前

林景澤整肅衣冠,聲若寒泉沁石:“李大人以匿名蜚語構陷忠良,實乃有失御史風憲!溫姨娘自入府門,恪守《女誡》之道,晨昏定省從不稍懈。每日卯正一刻,必捧湯羹至主母榻前問安;戌時初刻,必候主母卸罷釵環、安置寢榻後方才退下。”

他挪了挪發麻的雙腿,續道:“溫氏已懷胎六月,昨日忽覺腹中絞痛如絞,於主母跟前懇請暫歇,卻遭嚴詞駁回。未及盞茶工夫,便兩眼一黑栽倒在地,一個時辰後血如泉湧。幸得府中穩婆妙手、府醫施救及時,方艱難誕下男胎。那孩兒誕於子時三刻,卻因先天不足,未聞一聲啼哭,便沒了氣息。下官守著襁褓中尚有餘溫的骨肉,痛徹心扉徹夜難眠,這才遲了早朝之期。府中上下奴僕、府醫皆可作證,若有半句虛言,甘願受欺君之罪!”

林景澤這番泣血陳詞落定,金鑾殿內眾臣交頭接耳間,數位老臣撫須長嘆,發出惋惜的之聲。

就在此時,俞述清大步出列,聲如洪鐘:“林大人這番說辭,未免太過偏頗!下官二叔乃聖上欽點的湖廣總督,俞府世代簪纓,家教素以《朱子家訓》為本。胞妹貴為王妃,在王府中與王爺鶼鰈情深,舉案齊眉,恪守三從四德,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二叔膝下千金,亦是下官胞妹,自幼飽讀詩書,深諳婦德之道,怎會行苛待妾室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林景澤,冷笑道:“林大人寵愛妾室,本是人之常情,然將小產之責盡推於小妹身上,豈不荒謬?妾室侍奉主母,本是本分,許是那溫姨娘素日里體弱氣虛,故意裝病倒地時不慎傷及胎氣,這才致早產之禍。林大人如此推卸責任,既失君子之風,更有構陷之嫌!”

說罷,他雙手執笏,向龍椅深深一拜,“懇請陛下明察,還俞氏一門清白!”

林景澤忽而站起身來,扯開官服領口,指節重重叩在臉頰三道血痕之上,玉色肌膚間猙獰的傷口宛如赤色藤蔓蜿蜒。

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裹挾著雷霆之怒在殿內迴盪:“俞大人竟言我構陷?且看這傷痕!昨日午時,溫姨娘四肢浮腫難立,數次向主母告假,皆遭‘狐媚惑主’之辱駁回。待下官奔至正院,只見溫氏癱軟倒地,俞氏卻命人手持銅盆,口中罵道‘裝嬌弱的賤蹄子’,作勢要將冷水潑向溫氏!”

他猛然甩袖,憤慨道:“下官怒斥阻攔,反遭她指著鼻尖,汙言穢語如市井潑婦,辱罵林府眾人。下官氣極理論,俞氏竟突然撲來,指尖如鉤劃過面龐!”

說著將血痕呈俞述清跟前,“彼時下官怒提了‘休妻’二字,她便撒潑打滾,揚言要‘參我德行有虧,讓我頭上烏紗帽不保’!如今李大人果然攜匿名信彈劾,這俞氏一門顛倒黑白的手段,當真是爐火純青!下官今日也算長了見識了。”

俞述清脖頸青筋暴起,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直面林景澤:“婚前端莊守禮、嫻靜知書的俞家女兒,入你林府不過數載,竟成了市井悍婦?林大人這番倒打一耙的言辭,莫不是在暗諷我俞氏家教不嚴?”

他雙手握拳怒目相對道:“我且問你,這些年小妹在林府,你是如何縱容妾室僭越主母之位?又是如何讓她從三書六禮嫁入的貴女,被逼得形如瘋魔的?分明是你林府綱常顛倒、寵妾滅妻,反倒將髒水潑向俞氏!”

林景澤冷然拂袖,大步踏至丹墀之下。他單膝重重跪地,抱拳舉過頭頂,聲如裂帛:“皇上明鑑!溫姨娘出身寒門,乃長兄奶母之孫女,入府未滿十月,謹守妾室本分,何來僭越之說?俞氏一族恃貴而驕,不思約束女眷,反欲顛倒黑白,矇蔽聖聽!下官念及結髮之情,本欲息事寧人,然俞家今日跋扈至此,若再姑息,恐養癰遺患!”

話音未落,他已以額觸地:“俞氏善妒成性,自溫氏入府便百般刁難,多次體罰。後見溫氏有孕更是以立規矩為由加倍折磨!此乃犯‘七出’之首!對下官頤指氣使,辱及祖宗,全無三從四德之態;胞弟好心規勸,竟被她一同辱罵,視宗族如草芥;更把持中饋,剋扣胞弟家用,剋扣下人月錢。奴僕稍有不慎,便被肆意毒打,發賣汙穢之地!樁樁惡行,府中老僕皆可作證!懇請皇上開恩,準臣休妻,以正倫常,以安朝堂!”

趙錦曦問道:“溫姨娘,是萬嬤嬤的孫女?”

林景澤答道:“正是。”

“萬嬤嬤不是早回故土?緣何他孫女在你府中?” 帝王的目光穿透嫋嫋香菸,落在階下林景澤身上。

“數月前,萬嬤嬤尋至下官府邸,言家中親眷凋零,唯餘弱女相依為命。彼時嬤嬤沉痾纏身,下官送至醫館時亦回天乏術。待料理完嬤嬤後事,念及舊恩,便將其孫女接入府中照料。未曾想此舉竟觸怒俞氏,溫氏屢遭磋磨,下官實難辭其咎。”

殿內一時寂然,唯有銅漏滴答。趙錦曦垂眸凝視掌心紋路,恍惚間又回到垂髫之年 —— 林府後園的紫藤架下,萬嬤嬤枯瘦的手指捏著銀針,在雲錦殘片間穿梭如蝶。每當他爬樹弄破衣襟,總愛躲在嬤嬤繡繃旁,看她將華貴綢緞補得渾然天成。

記憶突然翻湧如潮,那年深秋,他與林景澤在書房玩鬧,不慎打翻燭臺。火苗瞬間舔舐窗欞,噼裡啪啦的爆裂聲中,兩人嚇得跌坐在地。

濃煙滾滾間,是萬嬤嬤披散著頭髮衝進來,將他們護在懷中推出火海。事後嬤嬤頂著重重責罰,卻在閣樓裡偷偷塞給他們還冒著熱氣的桂花油糕,油漬暈染在褪色帕子上,甜香混著她鬢間的艾草味,至今縈繞鼻尖。

最難忘那年隆冬,河面結著薄冰,兩個頑童偏要鑿冰捉魚。衣裳浸透後,他們凍得嘴唇發紫,瑟縮在蘆葦蕩不敢歸家。萬嬤嬤尋來的時候,髮髻上落滿霜花,二話不說便解下自己的棉襖,將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裹成粽子。

暖閣裡,薑茶蒸騰著白霧,他們蜷在嬤嬤曬得蓬鬆的被褥裡,聽著外頭北風呼嘯,看著嬤嬤在炭盆前整夜翻動溼衣,火光映著她眼角的皺紋,比御膳房的珍饈更令人心安。

“擬旨。” 帝王喉結滾動,將漫漶往事咽入喉底:“著順天府即刻徹查林府諸般情事,連那姓許的商販投繯案一併深究,三日後於朝堂復奏。林景澤與俞氏暫留府中聽候發落,休妻之議,容後再商。”

話音落時,十二扇雕花槅門已隨內侍的 “退朝 ——” 聲徐徐推開,鎏金銅鶴香爐裡的青煙蜿蜒而上,將御座上那抹明黃的剪影洇入沉沉殿影。

百官伏身叩首間,只聞冕旒玉佩輕撞的泠泠聲響,驚飛了簷角銜著銅鈴的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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