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艘載著貨郎的小船正緩緩靠岸,貨郎挑著擔子跳下來,嘴裡還哼著幾句地方小調,腳步輕快。
又有艘小漁船劃過,船頭立著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手裡舉著條剛釣上來的小魚,朝著船裡的婦人興奮地嚷嚷。婦人探出頭,笑著揉了揉孩童的頭,眉眼間滿是暖意。
維芳唇角竟也不由自主跟著輕輕勾起,連方才縈繞心頭的陰鬱,都似被這溫情沖淡了些許。
可這笑意還未在臉上停留太久,便被一陣喧鬧打斷。只聽前方桌椅挪動的聲響傳來,呼啦啦來了一群人,為首的兩個侍女動作麻利地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錦緞軟墊,仔細鋪在茶水攤簡陋的木桌木凳上,又拿出潔淨的帕子反覆擦拭桌面,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倒像是在打理什麼名貴器物。
緊接著,兩位身著華服的婦人緩緩走了過來。左側婦人裹著一件銀紅撒花披風,領口袖口都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髮髻上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走動間步搖上的珠玉輕輕晃動,盡顯華貴。
她剛一落座,便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妹妹怎的尋了這麼個地方?城中那麼多精緻酒樓、雅靜茶館不去,偏要來這街邊地攤上吃茶,若是被熟人瞧見,豈不是失了身份?”
另一位身披雅青色披風的婦人聞言,倒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她披風上繡著暗紋蘭草,雖不似銀紅披風那般張揚,卻透著股清雅雅緻,髮髻上僅簪著一支白玉簪,氣質溫婉。她聲音溫和:“林夫人,你有所不知。這茶水攤看著簡陋,做的鹽豉湯卻是我喝過最好的。那湯用陳年黃豆發酵做的鹽豉,再配上新鮮的筍片、香菇,慢火熬煮半個時辰,鮮著呢,一般酒樓裡,可熬不出這地道的家常味。一會你嘗過便知道,今日來這一趟,定不虧。”
雅青色披風的婦人說罷,揚聲朝著灶臺邊喊道:“鮑大娘,來兩碗鹽豉湯,再來兩碗七寶擂茶。”
鮑大娘連忙應著,臉上堆著笑轉過身:“兩位夫人稍等片刻,待我把這位夫人的七寶擂茶做好,就給您二位備湯製茶。” 說罷指了指角落裡的維芳,手中的擂杵又加快了幾分速度。
維芳坐在原地,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將遮臉的布帕又往下拉了拉,幾乎要遮住大半張臉。方才她已認出,那穿銀紅披風的林夫人,正是前日在靈湘寺裡,險些對妹妹維君動粗的婦人,只是不知她身邊那位雅青色披風的婦人,又是哪家的主母。
她正暗自思忖,便聽林夫人端起侍女遞來的茶水,漫不經心地開口:“妹妹前兩日不是說要去靈湘寺還願?如今可去過了?”
雅青色披風的婦人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哪裡敢去?年前陳家大小姐那樁事傳得滿城風雨,雖說那幫土匪已被陳家二爺盡數斬殺,可誰能保證眼下靈湘寺附近沒有旁的匪幫聚集?還是等官府再大力清剿一陣,太平些了再去吧。”
“陳家大小姐?” 林夫人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引得茶攤裡其他客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說起她,年前我倒在靈湘寺遇著過。當時她正和陳家三小姐躲在梅林裡說悄悄話,我剛走近,那陳三小姐便慌慌張張的,差點將我撞倒。我不過開口提醒了她兩句,那丫頭便牙尖嘴利地反駁,恨不得撲上來打我。都說陳家大小姐知書識禮,可她倒好,不僅不在一旁規勸,反而縱容自家妹子撒野。”
她端著茶碗輕輕晃了晃,語氣裡滿是譏諷:“如今想來,也是報應。那日她下山途中遇上匪眾,竟被人當眾輕薄欺辱。那陳家眾人也是無用得很,身邊跟著那麼多僕從護衛,竟連自家女兒都護不住!換做是我,出了這等醜事,早就羞得找塊地縫鑽進去了,哪裡還有臉活著?”
“當眾輕薄欺辱”“還有臉活著”—— 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維芳的心裡。她身子猛地一顫,指尖死死掐著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才勉強沒讓自己失態。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湧的淚水,耳邊林夫人的嘲諷聲、茶攤裡的喧鬧聲、河面上的船槳聲交織在一處,卻讓她覺得渾身冰冷,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
鮑大娘這時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七寶擂茶走了過來,笑著放在維芳面前:“夫人,您的擂茶好了,快趁熱喝吧。”
維芳勉強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多謝。” 她伸手去端茶碗,指尖卻控制不住地顫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上,她竟渾然不覺。
林夫人話音剛落,又似突然想起什麼,放下茶碗,語氣裡的譏諷更甚幾分:“說起來,這陳府一家子,當真是奇人輩出。府裡的男子倒還罷了,府裡的女子,一個個都不似尋常閨閣女子該有的模樣。陳家三小姐性子潑辣,一點小事就劍拔弩張;連娶進門的兒媳婦,也都是些要麼名聲受損,要麼舞刀弄槍的主兒,哪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溫婉?”
她斜睨了身旁雅青色披風的婦人一眼,話鋒一轉:“就說那陳夫人,雖說生得一副標緻模樣,可女子過日子,重要的是賢德持家,哪能單憑一張臉?她一個當家主母,長得這般惹眼,反而更容易招人非議,如今出了這等事,倒也不算意外。”
說到此處,林夫人話鋒又轉向甘府,語氣裡多了幾分刻意的討好:“我瞧著你們甘府就挺好。甘大人可是朝中唯一一個進了內閣的,體仁閣大學士的位置,可不是誰都有資格坐的。指不定丞相的位子將來便是甘大人的。妹妹身為長媳管著府中中饋,甘府被打理得井井有條,這才是大家主母該有的樣子。哪像陳家,亂糟糟的,盡出些丟人的事。”
她又想起過往舊事,語氣裡添了幾分怨懟:“說起朝中官員,那林鶴瀟當年任文淵閣大學士時,當真是何等驕橫!仗著自己位高權重,目中無人,連宗族親戚都不放在眼裡。後來失了勢,倒也算是咎由自取,還好沒有連累到我家老爺,不然我定要生吞了他。”
甘夫人聽著林夫人的話,臉上雖帶著笑,眼神卻有些微妙,她輕輕拍了拍林夫人的手,語氣溫和地勸道:“姐姐少說兩句吧,畢竟是別家的家事,咱們在這茶攤上說這些,傳出去總歸不好。”
林夫人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怕什麼?這街邊茶攤,都是些尋常百姓,誰還能把咱們的話傳到陳府或是言官那裡去?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維芳坐在一旁,林夫人那些刻薄話語像冰雹般砸在心上,每一個字都讓她心口發緊。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一絲刺痛傳來,才勉強讓她保持著幾分清醒。
她抬眼望向林夫人,見對方正端著茶碗,眉梢眼角滿是得意,彷彿貶低陳家便能抬高自己。一股熱意瞬間湧上眼眶,維芳下意識咬住下唇,才將那股想哭的衝動壓了回去。
她想走到林夫人面前,好好與她理論一番 —— 陳家女子雖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弱,卻各有風骨;她雖遭逢不幸,卻從未做過有愧於陳家、有愧於自己的事,憑什麼要被這般肆意詆譭?
可念頭剛起,她便又緩緩垂下了眼。方才那股熱意還未褪去,眼眶依舊發酸,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張口,那些壓抑的委屈與憤怒定會隨著淚水一同爆發,到時候泣不成聲,不僅駁不倒林夫人,反而會讓對方看了笑話,甚至還會被路過的其他人指指點點。
她悄悄抬手,用遮臉的布帕擦了擦眼角,指尖觸到一片溼潤。罷了,罷了。她在心底輕輕嘆氣,自己如今是喬裝出府,若是當眾失態,被人認出身份,只會給陳家招來更多非議,讓父親母親更加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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