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間,一股熊熊鬥志自她心底騰起,似燎原星火般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回想這二十餘載光陰,她謹小慎微,恪守禮教,待人謙和有禮,言行從不敢有半分逾越矩度,只求安穩度日。可到頭來,這般恭謹溫良,換來的卻是身敗名裂、遭人構陷的悽慘下場!
她將那方染血絹帕緊緊攥於掌心,絹絲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反倒讓她愈發清醒。往日里溫順柔和的眼眸中,此刻驟然閃過一絲凌厲鋒芒,那鋒芒裡藏著不甘,藏著憤懣,更藏著一份破釜沉舟的決絕 —— 既已被逼至絕境,那便不再忍氣吞聲,定要向蘇家討回這樁公道,護自己一世清名!
次日天色微亮,晨光落於陳維芳面上,她無半分往日倦怠,未等丫鬟伺候便自行起身,理襟淨面。微涼井水沾指,更顯眼底清明,昨夜鬥志已化作沉穩決意。
洗漱畢,她端坐桌前食清粥小菜,雖簡卻從容。膳後步至書案,取箋研墨,提筆時腕穩如石,字跡初有遲疑,漸趨遒勁。
信成,她折箋入素封,蓋私印後喚來陳敬,鄭重遞信:“此信需親手交予李青安李大人,不可經他人之手、不可延誤。” 陳敬見她嚴肅,躬身應下,收信快步離去。
柳巷內,一座獨門小院靜立晨光中。李青安立於院內,正抬手整理衣襟,衣袂上繡的暗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身旁石桌上,放著幾樣精心置辦的聘禮,錦盒盛著玉器,紅綢裹著綢緞,皆是往蘇府行聘的體面之物。僕從杜康已牽來駿馬,馬蹄輕踏青石板,似也在催促啟程。二人正待動身往蘇府去,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李青安腳步一頓,心下略感詫異,忙上前開門。門扉敞開,見門外立著的是陳府的人,他心頭猛地一跳,忙側身讓出道來,急聲問道:“小哥為何一早前來?莫非陳府出了什麼事?”
來者正是陳敬,他雙手捧著一封信箋,恭恭敬敬遞到李青安面前,眉梢帶著幾分憂色,低眉回話:“回大人,我家大小姐這些日子以來茶飯不思,連水米都未曾進幾口,身子已大不如前。今早不知怎的,突然清醒過來,當即寫下這封信,再三叮囑小的,務必親手送到大人您手中。”
李青安聞言,心頭又是一緊,方才的詫異瞬間被擔憂取代。他不及細想,雙手急忙接過信箋,指腹觸到素封上微涼的絹紙,竟覺指尖有些發顫。目光落在信封角落那枚小巧的私印上,神色略顯複雜。
他攥緊信箋,聲音不自覺放沉,又追問陳敬:“大小姐身子竟弱到這般地步?可有請大夫診治?她除了託你送信,還說過什麼話?” 話問出口,才察覺自己語氣太過急切,忙穩住心神,卻仍是難掩眼底的焦灼。
陳敬仍舊低眉回道:“大小姐除了讓小的送信,並無旁的言語。”
杜康在旁見此情景,不敢多言,只悄悄上前一步,伸手牽住馬匹的韁繩。輕輕撫過馬頸的鬃毛,動作輕柔,安撫著躁動的馬兒,馬兒原本輕輕刨動的蹄子漸漸停下,只偶爾甩動一下尾巴,靜立在晨光裡。
李青安轉身快步趨至石桌旁,不及拂去石凳上的薄塵,便徑直落座。指尖捏著那方素封,指腹輕輕摩挲過封口處的私印,才小心翼翼捻開封緘。待將箋紙展平,娟秀小巧的字跡躍入眼簾 —— 筆鋒間仍存往日的溫婉,卻在橫豎轉折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恰如她往日與自己論詩時,欲言又止、眉尖輕蹙的模樣。
致李大人青安親啟
大人臺鑒:
昨日偶聞喜訊,知大人將與蘇家小姐締姻,心下甚慰,特書此箋,聊申賀忱。蘇小姐家世清貴,容姿溫婉,與大人郎才女貌,實乃天作之合。此後琴瑟相和,當為京華佳話,維芳謹在此敬賀大人得此良配。
然提筆書賀之際,憶及自身境況,又不免悵然。妾身乃和離之身,膝下更攜一雙稚子,於禮法聲名間,早已是世人眼中 “異數”。往日蒙大人垂青,得聞大人論詩書、談抱負,心中便已存仰慕之念 —— 只覺大人胸有丘壑,品貌端方,實乃世間難得的清貴君子。可念及自身處境,這份心意終究只能深埋心底:妾既無蘇家小姐的尊貴身份,亦無清白未嫁之身,更添稚子拖累,縱有微末心意,也只敢嘆一句 “雲泥有別”,斷不敢有半分逾矩之想。
今見大人覓得佳偶,雖有私心悵惘,卻也真心為大人歡喜。惟願大人此後仕途坦蕩,家宅康寧,再無煩憂。至於維芳,此後只盼能護稚子平安長成,守一方小院了此殘生。
近來妾身身體每況愈下,恐難親見大人拜堂之喜,故提前恭賀,以表心意。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惟祝大人新婚順遂,萬事勝意。
陳維芳 頓首
李青安將箋紙重新展平,目光反覆掃過 “守一方小院了此殘生”,只覺心口堵得發慌。桌上的聘禮仍在晨光下泛著錦緞的光澤,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紅綢裹著的玉器,竟不如手中這張薄紙來得沉重。
他抬頭望向院外,陳敬身影早已沒了蹤影,唯有杜康牽著的馬兒偶爾甩動尾巴,打破這片刻的沉寂。
半晌,他方緩緩啟唇:“杜康,今日蘇府之行暫緩。你稍後便去蘇府遞個話,只說我忽有要務纏身,改日再登門致歉。”
話落,未等杜康應聲,他已闊步上前,左手穩穩牽住馬韁,右手按上馬鞍,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飛燕般靈巧翻上馬背。馬鞭在空中輕揚,未及觸到馬身,那馬兒似早通人意,打了個響鼻,四蹄輕快翻飛,載著他朝陳府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揚起的細塵被晨風吹散,很快便融入初升的晨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