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苑深處,養心殿內薰香嫋嫋。趙錦曦聞李青安言明來意,指尖漫捻著茶盞流蘇,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此等微末小事,何勞愛卿親赴御前相詢?你自去太醫院見院判便是,虞太醫素來體恤,斷不會推辭。”
李青安卻似難掩焦灼,抬手拭了拭額角滲出的薄汗,躬身垂首道:“臣聽聞蘇小姐傷勢頗重,一時亂了方寸,唯盼虞太醫能妙手回春、藥到病除。若…… 若此番仍難見效,還求陛下開恩,廣召天下神醫為其診治 —— 也好替臣贖去這疏忽之罪。臣…… 臣定當感念陛下隆恩,萬死不辭。”
趙錦曦抬眸看向階下躬身的李青安,語氣裡添了幾分溫緩:“虞太醫的醫術在京中素有盛名,先讓他盡心診治便是,李愛卿何必先做那未卜之憂?”
說罷,他抬手虛扶了扶:“你且寬心回去等候訊息,若真到了需廣尋神醫的地步,朕自會下旨,斷不會讓你獨自擔這罪責。眼下當緊的是讓傷者靜養,你也不必在此過度惶急,退下吧。”
李青安聞得聖諭,心中稍定,忙躬身叩謝,而後輕步退出大殿。行至太醫院,他將蘇小姐傷情與求診之意一一說明,院判虞崇山聽罷,當即抬手捻了捻頜下山羊鬍,未多言語,只迅速取來藥箱提在手中,便與李青安一同往宮外蘇府趕去。
二人剛至宮門口,便見陳季昭正立在馬車旁,身旁兩匹駿馬昂首嘶鳴。李青安正要上前見禮,陳季昭已率先躍下馬車,快步迎了上來,拱手笑道:“李兄竟已請得虞院判,真是巧了!我此番亦邀了承祥侯府的黎大夫,今日二位一同去蘇府為蘇小姐診治,也好集二人之見,總比單憑一家之言更為穩妥。馬車早已備好,還請李兄與虞院判快些上車,莫要耽擱了時辰。”
虞崇山聽罷此言,眼中先是掠過一抹亮色,隨即抬手緩緩撫過頜下銀白山羊鬍,指腹輕輕摩挲著須尖,看向陳季昭時,眉宇間已染了幾分讚許:“陳大將軍此番思慮,當真周全妥帖。承祥侯府的黎大夫,其‘辨症斷根’的本事,老夫在太醫院中亦是早有耳聞,素來欽佩。今日能與他一同為蘇小姐診視,正好可各展所長、互補不足,如此一來,救治的把握也能更添幾分。”
李青安只想早些將人救醒,他也好趁機擺脫蘇府,此刻聽陳季昭安排妥當,忙拱手謝道:“陳兄費心了,如此一來,我心中也踏實許多。” 說罷便側身引虞崇山上車,自己則緊隨其後。陳季昭見狀,也快步登上馬車,吩咐車伕:“快些趕路,務必平穩些。”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軲轆聲漸歇,穩穩停在蘇府朱漆大門前。早有身著青布長衫的蘇府管家候在階下,見馬車停下,忙斂了斂衣襬,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恭敬與急切:“老奴見過李大人、陳大將軍!我家老爺與夫人已在正廳等候大人多時了。”
李青安目光掃過府門,沉聲道:“今日我特地帶了太醫院虞院判與承祥侯府黎大夫前來,為蘇小姐診治傷情,你先去正廳通稟一聲。”
管家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忙不迭點頭應道:“是!老奴這就去!” 說罷轉頭對身旁候著的門房小廝叮囑兩句,那小廝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府內奔去,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門後。
李青安側身引著虞崇山與黎昆下車,三人剛要抬步往裡走,便見正廳方向快步奔來一人 —— 此人正是蘇南風。
蘇南風抬眼瞧見虞崇山與黎昆,忙快步上前,拱手道:“久聞虞院判妙手回春、黎神醫辨症如神,今日得二位神醫親臨,真是小女的福氣!她這一昏睡,竟已逾月餘,府裡的大夫已束手無策,我與內子日夜懸心,幾乎要愁斷了腸。多虧李大人費心,方能請動二位……”
說罷,他側身讓出通往內院的路,語氣滿是懇切:“二位快請隨我來,小女就安置在裡間暖閣,還盼二位能早些為她診視,若能讓她醒轉,蘇府定當重謝!”
眾人隨蘇南風往內走,快到晚香閣時,身後卻緩緩跟來一位身著素雅衣裙的婦人,正是蘇夫人詹氏。
她臉色蒼白,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幽怨,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李青安背影上,那眼神里藏著幾分怨懟,又摻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奈,看得人心裡發沉。
虞崇山緩步走到榻邊,目光落在蘇傲霜蒼白如紙的面容上,眉頭微蹙卻未發一言。他將藥枕墊在蘇傲霜腕下,指尖輕搭在其脈搏處,指腹細細感知著脈象起伏,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指節隨脈象節奏輕輕叩著,殿內只餘他沉穩的呼吸聲。
一旁的黎昆則俯身近前,先是凝神觀察蘇傲霜的面色,又輕輕掀開她的眼瞼,藉著窗欞透進的微光檢視瞳仁反應;隨後他抬手避開蘇傲霜髮髻,指尖在其額角、後頸處緩緩摩挲,似在探尋異樣。
待一番檢視完畢,他直起身,面上不見波瀾,轉身到桌旁坐下,自顧自提起茶壺斟了杯茶,細細品嚐。
詹氏立在離榻半丈遠的地方,素色帕子被她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視線牢牢鎖在女兒臉上,見虞崇山把脈時眉峰微凝,心便跟著一緊;轉而望向黎昆時,又因他看似淡然的模樣暗自焦灼。
她強壓著心頭慌亂,努力維持著端莊姿態,可胸口不住起伏的弧度,以及偶爾急促的吸氣聲,終究將那份難以掩飾的不安暴露無遺。
虞崇山收回搭在蘇傲霜腕上的手,將藥枕妥帖收入藥箱,抬眸看向滿是焦灼的蘇南風,語氣平穩道:“蘇小姐脈象平穩有力,氣血雖略有虛耗,卻無大礙。”
“當真?” 李青安聞言,緊繃的脊背驟然一鬆,他站在外間,隔著門簾追問道:“既無大礙,那她何時能醒轉?”
虞崇山卻輕輕搖頭,指尖捻了捻鬚尖:“何時醒來,只看蘇小姐自己願不願意。”
這話剛落,詹氏臉色 “唰” 地沉了下來,攥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聲音裡已帶了幾分詰問:“虞院判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看霜兒願不願意醒來?難不成你是說,霜兒她是故意裝病昏睡?”
“蘇夫人息怒。” 虞崇山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無波,“老夫行醫數十載,斷不會信口雌黃。蘇小姐面色雖略有些蒼白,卻透著幾分潤色,絕非久臥病榻該有的枯槁;脈象更是強勁有力,與昏醒月餘脈象相悖。她身上並無病症,這是實情。至於為何昏睡不醒,其中緣故,老夫無從知曉 —— 老夫只論脈象與氣色,旁的就不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