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松身後跟著一名仵作、兩名身著皂衣、腰佩長刀的衙役,步履沉穩地踏入春華院。
林允澤快步朝習松迎去,習松當即拱手道:“林大人,下官接報,聞貴府突遭人命大案,特來查驗案情。不知案發現場是否完好?相關人等可還都在府中?”
林允澤目光掃過階前橫臥的三具身影道:“此處便是現場。遇害者三人 —— 林府主母俞氏,還有一名流浪女子與她襁褓中的嬰孩。”
習松眸色一沉,追問:“相關人等可都在府中?能否即刻傳召問話?屍身自發現後,可有旁人移動?這女子與貴府素無往來,何以會在此地殞命?”
林景澤緩緩起身,面色凝重如鐵,沉聲道:“今日乃犬子滿月之辰,妾室溫氏見廚房物資充盈,便欲取出些米糧衣物,佈施門外乞兒。府門一開,便見這流浪女子懷抱嬰孩,伏地乞討。溫氏憐其孤苦,遂讓人接入府中,贈衣賜食,還挑了間院落,讓她梳洗更衣。彼時溫氏正抱著嬰孩餵食牛乳,內子俞氏恰在這春華院中,忽聞嬰孩啼哭,竟徑直奪門而出,將孩子搶過,狠狠擲於地上!那女子梳洗方畢,聽聞噩耗悲慟欲絕,情急之下拔下銀簪,將俞氏刺死,隨後便自盡了。”
習松聽完,眉頭擰成川字,指節因緊握而泛白,沉聲道:“林大人所言,可有佐證?溫氏此刻何在?能否喚來一問?”
林景澤嘆了口氣,抬手示意身旁彭婆子:“速請溫氏前來。”
轉而對習松道:“此事太過猝不及防,府中上下俱是驚魂未定。溫氏目睹慘狀,已是泣不成聲,此刻正在梨雲院緩神。”
不多時,一身素衣的溫氏被攙扶而來,雙目紅腫如桃,見了習松與林景澤,屈膝便要跪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 妾身所言句句屬實,二奶奶…… 二奶奶下手太狠了,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啊……”
習松抬手阻了她的禮數,語氣依舊肅然:“溫氏,你且仔細說來,俞氏今日為何會突然搶奪嬰孩,痛下殺手?”
溫氏拭淚哽噎,斂衽垂眸道:“二奶奶素性剛烈,自嫡子殤後,便常心神恍惚,侍奉的下人曾言,她夜半竟對著枕頭自言自語。今日府中設滿月宴,她本在春華院靜養,不知怎的聽聞嬰孩啼哭,竟陡然失了神智…… 妾身百思不解,萬未料及竟釀此滔天大禍。”
習松目光如炬,掃過地上三具屍身,最終定格在那小小襁褓上。他抬手直指程仵作:“速驗屍身!俞氏創口深淺、嬰孩致命要害、流浪女子自盡痕跡,一一細查,半點不得含糊!”
話音未落,他已轉向林景澤,神色凜然,自帶官威:“林大人,此陌生女子底細,可曾派人追查?”
側旁林允澤上前回話:“事發即刻遣人四下訪查,至今未有音訊。今日恭請習大人親至,正是想請官府出面徹查,辨明此女身份來歷,為府中洗清禍端、昭雪沉冤。”
習松略一沉吟,頷首沉聲道:“二位大人寬心,下官這便遣人四下查訪,但凡有蛛絲馬跡,定第一時間通報二位。”
話音剛落,程仵作已勘驗停當,斂衽起身,躬身回稟:“回大人,屍身查驗已畢!俞氏胸前有三處銳器創口,皆深透心脈,創腔窄細、邊緣光滑,符合銀簪類銳器穿刺之跡,系要害重創而亡;嬰孩顱骨有碎裂之徵,顱內瘀血,結合體表磕碰傷,應為外力猛擲於地所致,窒息為繼發之象;那流浪女子胸口亦有一處銳器創口,入徑直透臟腑,創口形態與俞氏身上傷痕同源,應為同一支銀簪所刺,且創口深淺、角度符合自刺之徵,並無他人加害痕跡。”
習松眉頭緊蹙,目光銳利如鋒,沉聲道:“此銀簪,原是何人之物?”
溫氏聞言,身形微顫,抬手拭淚:“妾身初見那高娘子時,見她披頭散髮,無半件首飾綰髮,便取了一支素銀簪子相贈,還揀了兩件半新的換洗衣物一併送她。怎料…… 怎料她竟用這簪子傷人,妾身悔不當初,不該憐憫她,私自將人放入府中!” 言罷,淚水簌簌滾落,沾溼了衣襟。
習松目光如炬,始終緊鎖溫氏,沉聲追問:“你贈她簪子衣物時,可曾留意她言行有何異樣?或是她提過自身來歷根由?”
溫氏斂衽垂首,低低道:“那高娘子言語簡淡,自陳姓高,家中已無親眷,月餘前來京投靠親朋的。不期至京後,親朋早已徙居他處,她手中盤纏亦盡,便抱著才滿月數日的孩兒,在街市上漂泊多日。”
習松聽畢,緩緩搖首,語氣中滿是疑竇:“此言未盡不實之處甚多。她既來投靠親朋,怎不往官府查問下落?那嬰孩不過剛滿月,她又是在何處生產?何人為她接生?更蹊蹺者,那孩兒生父是誰?未及滿月便抱子奔走,卻從未向官府求過援,這處處皆透著反常。”
林景澤面色愈發凝重,頷首道:“習大人所言極是,這高娘子的說辭,著實經不起推敲。難不成她從一開始,便是衝著林府而來?”
習松眸色沉凝,看向溫氏:“此事亦不排除。溫氏,你再仔細回想,那高娘子身上可有明顯印記?口音聽來,像是何方人氏?”
溫氏聞言,眉頭緊蹙,抬手按額苦苦思索半晌,方道:“妾身當時只憐她母子孤苦,未曾細察…… 倒是…… 倒是她抬手拿簪子時,妾身瞥見她左手腕內側,有一道寸許長的疤痕,瞧著像是舊傷,邊緣不甚齊整,不似尋常磕碰所致,反倒像是鞭傷留下的痕跡。”
她稍作停頓,又補充道:“至於口音,倒像是渝州一帶的人 —— 譬如將‘街’稱作‘該’,‘可以’說成‘要得’。除此之外,她便再無他言了。”
習松沉吟半晌,緩緩道:“若要排查數月前來京的外鄉女子,本也不難 —— 往城門司調取戶籍路引卷宗一查便知。只是怕那女子所言來歷盡是虛言,這般一來,排查便如大海撈針,著實難辦。”
林允澤眸色微動,介面道:“在下倒有一猜測。觀那女子言行舉止,絕非市井粗俗婦人,容貌亦頗為清麗秀雅,不似尋常流民。習大人不妨留意一二 —— 或是哪位官員、商賈在外接了外室,因故離了別院,輾轉流落至此?”
習松聞言,眸中驟然一亮,頷首讚道:“林兄此猜,最是合情合理,可信度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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