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志超與洋人談笑風生地走進營門,身影消失在重重屋舍之後。
“管帶,那幾個洋人……看著不像英法鬼佬,倒有點像……”一個隊員低聲道。
“噤聲。”薛超低喝,心中卻翻騰起來。俄國人?這個時候,俄國軍官來旅順做什麼?而且還是葉志超親自陪同?葉志超是淮系將領,但並非李鴻章最核心的嫡系,其立場有時頗為微妙。
回到偏僻的駐地,薛超心中疑雲更重。旅順的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他想起陳遠密令中“留意異常”的指示,決定今後要更加留心港內的船隻和人員往來。
又過了兩日,薛超親自駕著一艘快艇,以“測試艇只在港內複雜水道適應性”為名(己提前報備),在旅順港內進行低速巡航訓練。他刻意選擇了靠近主碼頭和國際泊區的航線,一邊指導隊員操艇,一邊用望遠鏡看似無意地掃視著停泊的各類船隻。
港內除了北洋的艦船,果然有幾艘懸掛外國旗幟的商船和一兩艘軍艦。其中一艘噸位不大的灰色軍艦,懸掛的正是俄國海軍旗!軍艦甲板上,能看到俄國水兵在活動,似乎正在保養火炮。而在不遠處的碼頭上,幾個俄國軍官正與兩名穿著清國官服的人交談,旁邊還有翻譯。
薛超默默記下了那艘俄國軍艦的特徵和泊位。訓練結束返回後,他立刻將今日所見,特別是俄國軍艦及軍官與清國官員接觸的情況,用密碼詳細記錄下來,準備透過秘密渠道發回北京。
旅順,這個看似被邊緣化的角落,似乎正悄然成為各方勢力關注和博弈的一個微妙節點。
紫禁城,儲秀宮。
慈禧太后斜倚在炕上,聽著李蓮英低聲稟報近日京中動態。
“……自《江華條約》的訊息傳開,都察院那幫御史就沒消停過,連上了七八道摺子彈劾李中堂‘畏敵如虎’、‘喪權辱國’。醇王爺那邊,雖然沒上摺子,但聽說在府裡發了好幾次脾氣,對快艇移防旅順的事倒是催問了幾次進展。還有……南邊幾個省,有密報說,似乎有些‘會黨’殘餘又有活動的跡象,雖然不成氣候,但也需留意。”
慈禧閉著眼,捻著佛珠,半晌才道:“李鴻章這次是替朝廷背了罵名。條約是哀家準的,要罵,也該罵那些沒本事卻只會嚷嚷的人。告訴李鴻章,讓他把海防‘整備’切實抓起來,做出點樣子給天下人看看。奕譞那邊……他想弄新花樣,就讓他弄去,只要不瞎折騰,不靡費太過,由他。南邊那些泥腿子……讓各地督撫嚴加查緝,不可懈怠。”
“嗻。”李蓮英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老佛爺,還有一事……俄國公使前幾天遞了照會,說想派幾個‘工程師’和‘顧問’,協助咱們在旅順、大連灣一帶勘察港口,說是‘友好援建’。總理衙門那邊,有些大人覺得……俄國人怕是沒安好心。”
慈禧睜開眼,目光銳利:“黃鼠狼給雞拜年!告訴他們,勘察可以,但須有我官員全程陪同,所獲資料圖紙,一律封存,不得外洩。另外,給李鴻章提個醒,讓他的人把眼睛擦亮點,別讓毛子把咱們的家底都摸了去。”
“嗻。”
上海,法租界碼頭。
李鐵柱焦慮地在“集雅齋”後堂踱步。第一批透過“高盧人”號運往南洋的貨物,按時間算應該早己抵達馬尼拉並轉運,但接應的亨裡克那邊,卻遲遲沒有確認訊息傳回。是船期延誤?還是出了岔子?他派去馬尼拉打探的人,也還沒有迴音。
而嵐嶼那邊可能送出的“秘匣”,也至今沒有按照預定路線送達上海的跡象。蔡阿公夫婦離開三礁鎮後,就彷彿石沉大海,後續的接應點也沒有收到任何訊息。是路上出了意外,還是改變了路線首接去了別處?
兩條最重要的秘密運輸線,同時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李鐵柱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海上的風險,陸上的關卡,內部的叛變,外部的偵查……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讓多年的經營毀於一旦。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同時嘗試啟動備用的、更慢但也更隱蔽的聯絡方式,去探查兩邊的情況。
嵐嶼,收到密信七日後。
一隻經過偽裝、腿上綁著細小銅管的信鴿,在黃昏時分悄然降落在張礁竹屋後的一個特製鳥架上。張礁取下銅管,裡面是一卷極薄的、寫滿密碼的棉紙。他立刻找來楊芷幽,兩人對照密碼本,花了半個時辰,才將內容譯出。
信是陳遠發出的,內容簡潔卻驚心:確認秘匣為日本偵察船之物,嵐嶼方位可能己暴露;傳授數種應對海上搜尋的緊急隱蔽和誤導方法(包括製造假痕跡、利用潮汐和天氣、設定假目標等);詢問是否需要緊急支援或撤離預案;最後強調,務必保持最高戒備,未來數月可能是最危險時期。
“果然……”楊芷幽放下譯稿,臉色蒼白了一瞬,隨即恢復鎮定,“和我們判斷的一樣。支援……跨海支援談何容易。撤離……這麼多人,能撤到哪裡去?”她看向張礁,“張管事,島上現有船隻,最多能載多少人?糧食飲水能支撐幾日遠航?”
張礁默算片刻,澀聲道:“全部湊起來,擠一擠,最多能裝下六七十人,還得放棄大部分物資。糧食……省著吃,或許能撐十天半月。但海上目標太大,沒有明確的安全目的地,無異於自殺。”
楊芷幽點頭:“所以,撤離是最後萬不得己的選擇。眼下,我們只能按照信中所說,加強隱蔽,完善誤導手段,同時……加快島上的自給建設,儲備更多糧食和淡水,做好長期固守的準備。另外,要組織人手,在島嶼深處,尋找和開闢更隱蔽的、可以儲存物資和暫時躲避的洞穴或密林。”
她的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決絕。沒有退路,便只能向前,在這孤懸海外的絕地,為自己和眾人,殺出一條生路。
迷霧籠罩著大海與陸地。從朝鮮的屈辱條約,到旅順的俄國身影,從上海中斷的補給線,到嵐嶼面臨的生存威脅,再到北京深宮中的權衡與猜忌……1876年的春天,各方勢力在這古老帝國瀕臨破碎的版圖邊緣,展開了一場無聲而激烈的角逐。而陳遠和他的追隨者們,正穿行於這重重迷霧之中,試圖看清方向,抓住那稍縱即逝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