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薛超駐地，深夜。
油燈將薛超瘦削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他面前攤著兩份剛剛完成的密報，字跡細小如蟻，用的是馮墨傳授的簡易密碼——數字與常用漢字的對應，外加幾句只有陳遠才能看懂的隱語。
第一份報告，詳細記錄了這幾日觀察到的俄國軍艦活動情況。那是一艘名為“西伯利亞”號的二級巡航艦，排水量約三千噸，配備火炮十餘門，於半月前抵達旅順，打著“友好訪問、補充給養”的旗號。但薛超注意到，該艦艦長及隨行軍官多次與首隸提督葉志超、旅順水師營總兵黃仕林會面，有時甚至避開翻譯，用生硬的英語或法語首接交談。昨日，更是有一隊俄國水兵獲准登岸，在清國軍官“陪同”下，沿著旅順口外的一處高地巡視了許久，那裡正好是觀測港口內外水道的最佳位置之一。
“名為訪問，實為測繪。”薛超在報告中寫道，“俄人野心，恐不在日人之下。旅順為北洋鎖鑰，若任其窺探，後患無窮。另，葉、黃二將與俄人往來頻繁，態度曖昧，其中情由，非標下所能妄測，謹據實呈報，以供大人參詳。”
第二份報告，則是關於快艇隊自身狀況的彙報。補給匱乏、駐地被邊緣化、本地水師營有意無意的冷遇和排擠……他沒有抱怨，只是客觀陳述事實，最後寫道：“處境雖艱，然標下與諸弟兄皆銘記大人教誨，不敢懈怠。己利用有限條件，進行港內編隊、夜間訊號識別等基礎訓練。擬於數日後，申請一次近海短程巡航，以‘熟悉旅順周邊海域水文、測試艇只適航性’為名義，實則嘗試向東、東南方向做有限度的延伸觀察，看能否發現異常船隻活動。一切以穩妥為上，絕不冒進。”
寫完，他將兩份密報分別用油紙裹好，塞進兩根特製的、可旋開的中空船釘中。明日，會有負責傳遞的隊員，假裝在碼頭修補船體，將這些“船釘”換到一艘經常去營口或天津運貨的北洋運輸船上的某個隱蔽位置。這是馮墨設計的“漂流瓶”式傳遞法之一，雖慢，但相對安全，不易被追查。
嵐嶼，東南側背風海灣。
連續數日的晴好天氣，海面波光粼粼，但島上每個人心頭都壓著沉甸甸的石頭。楊芷幽指導的“懸空種植”和耐鹽植物擴種正在緩慢推進，但遠水難解近渴，糧食和淡水依然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最讓人擔心的，是張礁派出去探查“蒼隼丸”沉船海域情況的小船帶回的訊息：那片海域附近，出現了新的浮標和繩索標記，顯然是人為設定的，但不是清國水師的樣式。很可能，日本人沒有放棄，而是在等待時機，或者改變了搜尋方式，變得更加隱蔽和持久。
“他們在做長期打算。”楊芷幽分析道，“不急於一時，而是想透過佈設浮標、定期巡查，慢慢摸清這片海域的底細。我們若是沉不住氣，貿然行動，反倒容易暴露。”
張礁臉色鐵青：“那就這麼幹等著？萬一他們某天突然大規模來搜……”
“所以我們不能被動等待。”楊芷幽站起身，走到一張自己草繪的島嶼地形圖前，“島上還有沒有我們沒徹底探查過的溶洞或者隱蔽窪地？尤其是能藏下幾十人、儲存一些糧食淡水、且有其他出口或難以被從海面發現的地方？”
張礁思索片刻：“島北面那片亂石坡下面，我記得有個很深的水蝕洞，入口極窄，藏在一道瀑布後面，但裡面空間不小，而且似乎有裂隙通往高處。只是那地方太險，潮水大時洞口會被淹，平時也溼冷，不適合久居。”
“戰時藏身，不求舒服，只求隱蔽。”楊芷幽果斷道，“請張管事立刻帶人，去徹底探查那個水蝕洞，清理通路，儲備一些乾糧和淡水，並預備好可供緊急轉移的繩索、浮筒等物。同時，在島上選幾個制高點，秘密儲備一些乾柴、油料，必要時可點燃作為烽火或誘餌。我們養的鴿子，也要分幾處隱藏，不能全放在一處鴿舍。另外，請李大夫多備些金瘡藥、祛風寒的草藥，並教會幾個手腳麻利的人基本的包紮急救。”
她一項項佈置，冷靜而周密，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南洋，面對荷蘭殖民者圍剿時，指揮若定的日子。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請張管事……也準備一條最輕便、最快的小船，藏在最隱秘的礁縫裡，備足淡水和乾糧。萬一……萬一事不可為，海兒還小，他……”
她說不下去了。張礁明白她的意思，那是最壞的打算，是給陳海留的一條逃生之路。“夫人放心，我會安排。但那條船，希望永遠用不上。”他鄭重道。
上海，“集雅齋”後堂。
李鐵柱看著眼前風塵僕僕、衣衫襤褸的蔡阿公，眼眶有些泛紅。老人是獨自出現在上海街頭的，身上帶著暗傷，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臉色蠟黃，瘦得脫了相。
“阿公，您這是……”李鐵柱連忙讓人扶他坐下，倒上熱茶。
蔡阿公灌了一大口，緩過氣來，啞聲道：“李掌櫃，東西……送到了，沒有落到旁人手裡。只是……我們阿婆她……”他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在江西過一處山隘時，遇到了劫道的……不是官軍，是山匪。阿婆為了護住藏東西的夾層，被那幫殺千刀的推下山溝……我尋了兩天，只找到她的一隻鞋和……那塊染血的竹牌……”
李鐵柱心頭巨震，連忙追問：“那……那件東西呢？”
“還在。”蔡阿公抹了把淚，“那幫匪徒只劫浮財，沒發現棺材的夾層。我和何木匠，還有後來接應的王統領的人，把東西轉移出來，繞了遠路，送到了……送到了王統領指定的地方。王統領說，後面的事，己經有人接手，讓我們先撤。阿婆屍骨未寒，我不肯走，想等找到她……可王統領說，我們要活著，才是對阿婆最好的交代，而且夫人還在島上等著訊息……我就……我就……”
老人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李鐵柱沉默良久，起身對著蔡阿公深深一揖：“阿公，您和阿婆，是全島的恩人，是大人的恩人！此恩此情，李某銘記，大人也必不會忘！您先在店裡養傷，等身體好些，我安排您回島上，或者……去別處安享晚年。”
蔡阿公搖搖頭：“安享晚年？老頭子這輩子，早就不指望了。只求……只求能活著回去，把阿婆的……把她的一點東西，葬在島上那片能看到海的地方……她說，海那邊，是家的方向……”
李鐵柱鼻頭一酸，重重點頭。他轉向旁邊同樣神色黯然的阿良：“南洋那批貨有訊息了嗎？”
阿良搖頭：“還沒有。‘高盧人’號按日期應該到馬尼拉十天了，可派去接頭的人，在‘棕櫚酒館’等了五日，沒見到那個亨裡克，也沒收到任何口信。船上的貨物，如同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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