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月二十，午後。
陳遠在試驗處的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沒有看新的信件，也沒有處理公文。他把火鼠測試的安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王五那邊正在協調人員和物資，雷大炮的成品已經封裝待運，福建的接應人員也即將收到通知。剩下的只是等待一個合適的天氣視窗。
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院子裡那幾棵桃樹已經長滿了新葉，嫩綠色的葉片在春日的午後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在安靜的院落裡傳出去又散去。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些在枝葉間跳躍的麻雀，沒有計數，也沒有估算它們的去向，只是讓自己停在那裡，聽了一會兒午後陽光和樹葉之間的寂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已經聽出了那腳步聲的節奏和停頓的間距：“老馮，進來吧。”
馮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老福晉府上送來的，說是在太后那邊聽到一句話，讓你看看有沒有用。她說她那位侄女今早又從頤和園回來了一趟。”
陳遠轉身接過信，拆開，裡面是一張疊得整齊的短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太后派人去查那片海域附近是否有常駐漁民。”
他看完後把短箋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馮墨注意到他看信時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既沒有皺眉也沒有放鬆。
“太后在找當地的居民資訊，”陳遠說，“她不只是問那一片海域在不在海圖上了，還想知道附近有沒有人在那裡長期活動。”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不是在考察地圖上的虛線和空白，而是想確認那片海域在實踐中有沒有人實際使用。”陳遠把短箋摺好放進抽屜裡，“如果那片海域附近有常駐漁民，那任何船隻的停靠或物資的轉運都會被注意到。她要確認那地方是不是真的‘空’。”
馮墨沉默了一會兒：“那對我們來說，是好是壞？”
“暫時還說不準。看她在知道答案之後會做什麼。”陳遠說完這句話，沒有繼續往下說。
馮墨沒有追問，轉身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短暫地響了一下，然後就被午後的寂靜吸收了。
窗外的院子裡，那幾只麻雀已經飛走了，空下來的樹枝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著，葉片上的光斑隨著樹枝的擺動在空氣中緩慢地移動著，像一群極小的生物在樹葉上以緩慢的節律平移著自己的位置，從一根葉脈滑向另一根。陳遠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斑在枝葉間的持續移動，然後他回到書桌前坐下，把抽屜裡那封短箋又取出來看了一遍。
太后在查那片海域的漁民情況。這可能是她判斷該海域實際利用程度的一種方式，也可能是她為後續政策或措施所做的準備。他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資訊來評估這條訊息的方向性影響，但他可以把這條訊息記下來，和之前關於地名的三次詢問放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脈絡。
他在當天的工作日誌末尾添了一行字，沒有寫全稱，只寫了一個代號和一個日期：“她開始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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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府中時，靈汐格格正在花廳裡往一隻青瓷瓶裡插幾枝新剪的桃花枝。她把花枝斜斜地插好，退後半步看了看角度，又伸手調整了一下其中一枝的位置，讓它的弧度與瓶口的曲線對齊。
“今天老福晉府上又派人來了。”她說，“說是傳一句話。”
陳遠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什麼話？”
“她說，太后最近看了一幅海圖。不是自己讓人攤開的，是有人送上去的。送圖的人是誰她沒看到，但圖上的標記很細緻，能辨認出地名和海岸線的那種細緻。”
陳遠看著她把最後那枝桃花調整好，想著那幅被送上去的海圖——他見過太后身邊那些朝臣出入宮禁時夾帶的卷宗，也曾在邸報裡讀到過關於總理衙門轉呈海圖的記錄，但還沒有哪一條資訊能把海圖與太后本人之間的傳遞人、時間和渠道都精確地描述出來。這條訊息，正好補上了其中一處缺口。
“她還說別的了嗎？”
“沒有了。傳話的人說完就走了。”靈汐格格在花枝和水瓶之間的間隙中側身坐下，“妾身想著，既然有人往太后那裡送海圖，那老爺最近在關注的那片海域，可能不只是太后一個人在注意。”
陳遠沒有說話。他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花廳桌角那隻青瓷瓶上，那幾枝桃花在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花瓣邊緣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像一層薄薄的彩釉覆在瓷器表面。
“京城裡的事情，”他開口，“有時候像水面上的波紋。你看到一圈了，不等於它只來了一次。”
靈汐格格沒有追問。她知道他說的“京城裡的事”範圍很廣，不是她能替他判斷的。她只是坐在燈下，在他旁邊安靜地坐著，沒有去拿書，也沒有去拿針線。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小聲響，像一粒極小的火星從燃燒的蠟芯中掙脫出來，在空中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窗外春夜的月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深淺不一的銀色光斑，沿著磚縫的走向緩慢地移動著，像一隻安靜的手在緩慢地翻動一頁看不見的書冊。她在一段漫長的安靜之後輕聲說：“老爺若是覺得京城裡的波紋太密，也可以先離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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