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天色還帶著些未褪盡的寒峭,陽光從東廂房的窗紙透進來,在地磚上鋪成一片淡金色的光。
陳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幅圖。一幅是蘇文茵寄來的完整西南路線圖,用靛藍細線勾勒出從石橋到官道交匯點的全部路徑,岔道、渡口、土路末端皆有標註,一些關鍵位置還畫著她獨有的空心圓符號——那是她確認可通行的標記。另一幅是他從沿海帶回的東海海圖,上面用炭筆描了薛超的發現位置,無名小島、鐵桿、鐵鏈、深水區鐵索,依次標示,與蘇文茵的圖在桌面上平行展開。
他把兩幅圖並排放了很久。
西南方向的土路末端沒有地名,蘇文茵在那一處只畫了一個未閉合的圓圈——表示待驗證。而東海海圖的鐵索位置,恰恰就在那條土路末端向東延伸的海域方向。兩個未閉合的圓圈之間隔著陸地上百里的距離,但若把海陸兩道弧線放在同一張紙上……陳遠拿起一枚鎮紙壓住兩幅圖的拼接處,眯著眼看它們之間的空間關係。
水上弧線和陸上通道的交匯可能性,他此前只是覺得大致吻合,現在把實物並置在眼前,才看得真切——蘇文茵的路線走到官道交匯點之後若繼續向東南偏轉,沿著山腳和水系向前延伸,恰好落向薛超發現鐵索的那片海域的內陸一側。中間缺了一段,但方向是對的。
他伸手拿過一張新的白宣紙,鋪在桌面正中。
先是畫了一條南北向的海岸線,用炭筆勾勒出遼東半島南部和山東半島東部的輪廓。然後從海面上某一點向陸地畫出一條虛線——那是薛超發現的鐵索位置向內陸延伸的可能路徑。再從陸地上某一點向海邊畫出一條虛線——那是蘇文茵的路線圖繼續向東南延伸的方向。兩條虛線在海邊某處交疊,形成一個模糊的交點。
陳遠盯著那個交點看了很久。
那裡沒有地名。沒有港口。沒有集鎮。只是一片他從未去過、也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的沿海灘塗。
他低頭翻開左側的便箋本,找到王五三日前送來的訊息:福建灘塗已確認,可避人眼目,潮位表已抄錄。雷大炮在棲霞谷等候。訊息很短,沒有多餘的字,但潮位表已抄錄這一句讓他多停了一下。王五向來不說沒用的話,抄潮位表意味著他已經考慮過測試時機對潮水的依賴。這說明棲霞谷那邊已經不再只是等著指令,而是在為指令的到來做準備。
他把那張沿海灘塗的簡圖收起來,疊進信封裡,擱在桌角。然後在新的白宣紙上開始給王五寫信。
信寫得不長。先問了棲霞谷近況,然後說火鼠配方既已定型,場地確認也已收到,可行的話就在春末之前完成第一次實地測試。測試地點就用王五確認過的那處灘塗,時間由王五根據潮位和天氣自行判斷——他只有一個要求:不要趕,不要搶,保證隱蔽,寧可多等一個月,不能在第一次測試中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若測試順利,將結果以約定的方式傳回北京。若遇到任何超出預期的困難,立即中止測試,等待後續指令。
他擱下筆,把信紙上的墨跡晾乾,摺好。想了想,又展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若測試地點條件允許,測試完成後在灘塗縱深方向步行探索一日,記錄沿途地形特徵,不必趕路,走多遠算多遠。
加這一行字的時候,他想的是那個模糊的交點。蘇文茵的路線和薛超的海圖之間缺少的那一段,任何從陸地上沿著海岸找過去的人都有可能補上。他沒有把這個想法寫進信裡,王五不需要知道他在拼什麼圖,只需要知道讓他的人沿著灘塗縱深走一走。
信封好後他叫來一個可靠的信使,叮囑了路線和交接方式。信使出門時他在門檻邊站了片刻,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頭,細小的新芽剛剛冒出來,嫩綠色的,在風裡抖了抖。三月中的陽光灑在青磚地上,安靜得讓人幾乎忘了這裡離紫禁城不過三里路。
他回到書房,把蘇文茵的西南路線圖和薛超的東海海圖分別收進不同的匣子裡,一架上層的書格、一架下層靠裡的暗格。兩張圖從此不再並排放置,但它們的內容已經同時存在於他一個人的腦海中。
傍晚時分,靈汐格格差人來說晚膳備好了。陳遠淨了手,繞過抄手遊廊往正院走,路過西廂房時聽見裡面傳來翻動書頁的聲音——靈汐在那邊看書。他沒有打擾她,徑直進了正廳坐下。
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都是家常的。他夾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兩下嚥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蘇文茵那幅西南路線圖的最南端,土路轉向東南方向延伸的起點位置,正好與薛超發現那套鐵索設施的緯度接近。這個判斷他早就有了,但此前一直只是判斷。今天把兩幅圖放在一起看了大半個時辰之後,他已經不再需要二字了。
他從碗裡夾起一粒米,擱在桌面上。然後把筷子橫過來,抵在那粒米的一側。這粒米是陸地的末端,筷子是海上的鐵索——二者之間沒有直接接觸,但方向一致,間距不遠,中間沒有明顯的天然屏障。
他放下筷子,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告訴靈汐近期可能會出門一趟,但還沒確定具體時間。靈汐端著茶盞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說她前幾天聽老福晉府上的人閒談,說北洋那邊的新任營務處主事孫某到任後,在旅順港區走動得挺勤,但做的都是面上的巡查,沒聽說有什麼特別的安排。陳遠聽了,說聲知道了,沒有接話。
夜裡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承塵,把各條線的狀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薛超的鐵索發現已經記錄在案,進一步的搜尋需要時間,急不得;蘇文茵的地圖已經收存,下一步如何用她、給她什麼新任務,他要等火鼠測試結果出來之後再決定;火鼠的指令已經發出,王五收到信大概要五天,測試準備再用三五天,正式測試至少還要等一個合適潮位的視窗——在這之前,北京這邊沒有任何需要他立刻處理的急事。
也就是說,從現在到火鼠測試結果傳回來,中間有至少十到十五天的空白期。
這十到十五天裡他能做什麼?
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枕著胳膊想了一會兒,想到之前那個模糊的交點。那片無名灘塗,薛超的鐵索,蘇文茵未閉合的圓圈——如果這些線條指向的同一個方向真的有意義,那麼他應該比王五的人先走一趟。不等火鼠測試結果,不等新的報告,就他自己,一個人,去那片灘塗看一看。
但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被他按下了。一是他身份太過顯眼,試驗處總辦離開北京數日去沿海不知道做什麼,若是被人追查,他編不出像樣的由頭。二是他剛從沿海回來不足一個月,再出去一趟,醇親王那邊知道了必然會起疑。三是靈汐剛才說的孫主事在旅順走動勤,這說明北洋的視線正在放大,他若貿然出現在沿海任何位置,被認出來的風險比之前高了不少。
不能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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