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再多說,轉身離開。走出天牢時,月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霜。他摸了摸胸口的傷,那裡還隱隱作痛,卻比不上心裡的疼。
他突然明白,白曉玉最厲害的,從來不是那些陰招損招。是她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用最笨、最狠、最讓人心疼的法子,護住身邊的人。
而他陳銘,這個傳說中的英雄卻好像個小孩子,一點辦法沒有,只能看著自己的戰友,貴人,就這麼犧牲。
手裡的巴豆粉硌著掌心,像個滾燙的諷刺。
皇帝在天牢單獨見了白曉玉,整整一個時辰。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只看到皇帝出來時,臉色複雜,似乎並不憤怒。似乎,畢竟沒幾個人能有資格看皇帝的臉。對著隨行的太監低聲吩咐了幾句,便匆匆起駕回宮了。
訊息傳到陳銘耳中時,他正在給襁褓裡的兒子換尿布。李小姐坐在旁邊做針線,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恬靜的臉上,兒子的哭聲軟糯,像羽毛搔著心尖。他手裡的動作頓住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皇帝的態度不明不白,這或許是放白曉玉走的機會。也許皇帝並不那麼想殺了白曉玉。
可他看著妻子溫柔的側臉,看著兒子皺巴巴的小臉,那點剛冒出來的勇氣瞬間蔫了。他怕,怕稍有不慎,這安穩的日子就碎了。周大人還在盯著他,生怕陳銘攪黃了已經納入正軌的一切。京裡的眼線也沒撤,白曉玉的案子是欽定的,他一個從五品官,哪有本事翻案?
天牢裡,白曉玉正用草杆逗著牆角的蜘蛛。見陳銘進來,她抬了抬眼:“皇帝找我,說我那死去的爹,當年是他的侍衛,替他擋過箭。”
陳銘愣住了。
“他問我想不想活。”白曉玉扯了扯嘴角,“我說想啊,誰不想活?可我不想靠他賞命。”
陳銘張了張嘴,把那句“我放你走”嚥了回去,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曉玉,我……我不敢。我怕連累你嫂子和孩子,他們是無辜的……”他低著頭,連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我懦弱,我對不起你……”
白曉玉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滾了下來。她抹了把臉,眼淚混著灰,在臉上劃出兩道印子:“傻樣,跟我說這些幹啥?我懂。”她湊近了些,隔著柵欄拍了拍他的手,“你能來跟我說這個,就比那些背後捅刀子的強。這心意,我記著。”
她突然眨了眨眼,像往常耍花樣時那樣:“對了,借我十五兩銀子唄?我想買點東西。”
陳銘一怔,趕緊摸出懷裡的銀子遞過去。白曉玉搖搖頭,對著陳銘耳語了幾句......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牢裡只傳出陳銘的笑聲,一陣一陣的,笑得發顫,帶著說不清的滋味。林清硯在外頭聽著,急得直轉圈,等陳銘出來時,他紅著眼眶,恨恨地給了陳銘一拳:“你還有心思笑?!”
陳銘沒還手,只是揉著被打疼的胳膊,眼圈也紅了。林清硯看著他這模樣,突然蹲在地上,抱頭痛哭:“她為什麼不願意見我?為什麼不願意見我一面?她是不是生我氣了?就見一面,一面也好啊!”
白曉玉確實不願意見他,只託獄卒帶了句話:“見了他哭,我怕自己忍不住也哭,太丟人。”
三個月後,秋分。刑場設在城門口,圍觀的人擠得水洩不通。白曉玉穿著囚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竟帶著點笑意。她沒看斷頭臺上的刀,反而朝人群裡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像是在打招呼。嘴裡還不住嚼著,彷彿在吃什麼。
陳銘站在街角的茶樓上,手裡攥著個油紙包,裡面是白曉玉託他買的桂花糕——其中五兩銀子,她就買了這個。這是城裡最貴的桂花糕,白曉玉眼饞已久,卻從來沒吃過。
陳銘看著監斬官扔下令牌,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倒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沒哭。旁邊林清硯坐倒在地上,沒有大聲哭喊,他哭的太久,已經沒有了聲音,只是眼淚無聲的掉著,每一粒都發亮。
白曉玉死了,她無親無故,林清硯要去收屍。可屍體被帶走了,林清硯去要,又被說屍體已經被扔去亂墳崗。林清硯去找了三天,手指磨破,也沒找到白曉玉的骨頭。要不是陳銘死死抱住,林清硯只怕已經撞死在亂墳崗的樹上。
可是就在白曉玉被處斬第四天,城中心的“醉春樓”來了位新姑娘。一身紅衣,眉眼帶笑,手裡拿著個彈弓,見了龜奴就問:“聽說你們這兒有人愛聽‘二百五歌’?我唱得可比從前那個姑娘好聽。”
龜奴打量著她,總覺得這姑娘的眼神和笑模樣,像極了三個月前被斬的那個女捕快。可再一想,又覺得不像——那女捕快是帶刺的玫瑰,這位姑娘,卻像淬了糖的刀子,甜絲絲的,卻藏著讓人膽寒的鋒刃。
姑娘留了下來。老鴇子私下說,雖然有陳銘大人的人情,可這也許是自己做的最大膽的一件事。姑娘白天賣唱,晚上偶爾會去一樓自己也坐下喝酒聽曲。反正她雖然說不上腰纏萬貫,卻也有足夠銀子。在這兒賣唱,倒像是來玩兒的。老鴇子也不管她,甚至有點怕她,敬她。姑娘帶著薄薄的紗,看不清臉,可她聲音很好聽,歌詞和白曉玉的歌一樣有趣,卻帶點說不出的孤獨哀傷。
這天,姑娘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壺酒,自斟自飲。窗外,有個穿青衫的書生路過,正是林清硯。他似乎感應到什麼,抬頭望過來,姑娘卻轉身換了個方向,留給窗外一個模糊的背影。
酒壺空了,姑娘摸出個銀角子放在桌上,起身時,腰間的荷包晃了晃,露出裡面半袋沒吃完的巴豆粉。
她哼著跑調的歌,往樓上走去,聲音清脆,像極了當年破廟裡那群孩子唱的調子:
“人生在世不容易,砍頭不過碗大個疤,今天死了明天活,換個馬甲接著耍……”
。焰火的跳團一像,角紅的起掀,來上吹下樓從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