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一到,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山裡的野獸都貓起來了,打獵的好時候也到了。曹山林帶著巴圖、鐵柱、栓子、二嘎子、孫大下巴,還有新加入的孫大棒子,一連進了一個多月的山,天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在山裡一待就是好幾天。五條狗跟著,追風也跟著,狗在地上跑,鷹在天上飛,人和狗和鷹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孫大棒子進步很快,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他跟著曹山林學了一個多月,認腳印、下套子、用獵刀、打槍,樣樣都學得差不多了。老孫頭逢人就誇,說我兒子出息了,跟曹山林學打獵了。屯裡人起初不信,後來看見孫大棒子扛著狍子從山裡回來,才信了。有人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老孫頭聽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曹山林就帶著隊伍進山了。雪很深,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膝蓋,走起來費勁。曹山林走在最前面,巴圖跟在後面,鐵柱、栓子、二嘎子、孫大下巴、孫大棒子跟在後面,五條狗跑在最前面,追風在天上飛。
青風跑在最前面,白雪跟在後面,大灰和阿黃跟在白雪後面,小花跑在最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歇一會兒,歇夠了再跑。它已經不小了,長成了一隻大狗,毛色黑花,四腿粗壯,跑起來虎虎生風,但還是有點懶,能歇就歇,能躲就躲。倪麗華說它隨姐夫,不要命但是懶,曹山林瞪她一眼,她就嘻嘻笑。倪麗華肚子越來越大了,不能進山了,天天在家待著,閒得發慌,就幫著倪麗珍帶孩子、做家務。倪麗珍說她閒不住,她說她天生勞碌命,閒下來渾身難受。
走了大半天,到了老禿頂子深處。這片林子曹山林來過很多次,但每次來都有新發現。巴圖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邊走邊撥開前面的灌木叢。鐵柱跟在後面,揹著個大揹包,包裡裝著乾糧、水、繩索,還有剝皮用的刀和鏟子。五條狗跑在前面,青風打頭,白雪跟在後面,大灰和阿黃跟在白雪後面,小花跑在最後面。
青風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尾巴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咕聲。白雪也停下來,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前面的一片亂石崗。大灰和阿黃也跟著停下來,有樣學樣,豎著耳朵,盯著前面。小花不知道大家在幹啥,東張西望的,一臉茫然。
曹山林蹲下來,順著它們看的方向望去。亂石崗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石縫裡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根紮在石縫裡,像龍爪一樣抓著岩石。亂石崗的後面是一道石崖,石崖很高,崖壁上長滿了爬藤,綠油油的,像掛了一面綠色的簾子。石崖的底部有一個洞,洞口不大,被爬藤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曹山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但青風和白雪的異常反應告訴他,洞裡有什麼東西。
“有紫貂。”他說。
巴圖眼睛亮了。“多大?”
曹山林沒說話,從背上取下槍,貓著腰,慢慢地往前摸。走到離洞口還有幾十步遠的時候,洞裡傳來一陣細小的叫聲,吱吱吱的,像老鼠,又像小鳥。曹山林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斷斷續續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近,一會兒遠。他心裡一動,貓著腰,繼續往前摸。青風和白雪跟在他後面,一聲不吭,連爪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都輕得像貓。
到了洞口,他扒開爬藤,往裡看。洞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等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漸漸看清洞裡的情形。洞不大,三四米深,地上鋪著乾草和落葉,乾草上蜷縮著幾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它們閉著眼睛,擠在一起,互相取暖,身子一抖一抖的,像是很冷。它們的毛色灰褐,肚子是白色的,爪子很小,緊緊地抓著乾草。
紫貂。五隻小紫貂,還沒睜眼。
曹山林退出來,把情況跟大家說了。“洞裡有一窩小紫貂,母貂應該出去覓食了,很快就會回來。咱們不能動小的,動了她回來找不到孩子,會發瘋的。也不能打母的,打了母的,小的就活不成了。”
“那咋辦?”鐵柱問。
曹山林想了想。“等。等母貂回來,打母的。打大的,小的帶回去養。”
幾個人在洞口外面蹲了下來,等著。等了半個多時辰,母貂回來了。它從石崖上跳下來,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洞口,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危險,才鑽進洞裡。不一會兒,洞裡傳來小紫貂的叫聲,比剛才大了些,像是在跟媽媽撒嬌。曹山林端著槍,瞄準了洞口。等了一會兒,母貂從洞裡出來了,站在洞口,警惕地看著四周。
“砰!”
槍響了。母貂應聲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曹山林走過去,把母貂撿起來,看了看,是隻大母貂,毛色深紫,油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把母貂遞給巴圖,巴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都直了。“曹叔,這皮子真好。”曹山林點點頭。“熟好了能賣上百塊。”
他又鑽進洞裡,把那五隻小紫貂掏出來。小紫貂還沒睜眼,毛茸茸的,擠在一起,吱吱地叫著。他把它們放進懷裡,用棉襖裹住。小紫貂貼著他的胸口,漸漸不叫了,大概是暖和了,也大概是哭累了。
“走,回家。”他說。
回到家,倪麗珍看見他懷裡的五隻小紫貂,眼睛都亮了。“這是啥?”曹山林說:“紫貂。”倪麗珍接過一隻,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嘖嘖稱奇。“真好看。”小花蹲在她腳邊,仰著臉看那隻小紫貂,叫了一聲。倪麗珍蹲下來,把小紫貂放在小花面前,小花聞了聞,又看了看,叫了一聲,像是在說“這是啥玩意兒”。
倪麗華從樓上下來,挺著大肚子,看見那些小紫貂,也稀罕得不行。她接過一隻,捧在手心裡,小紫貂在她手心裡爬來爬去,吱吱地叫著。“姐夫,你從哪兒弄來的?”曹山林把經過說了一遍。倪麗華聽完,眼圈紅了。“小東西沒媽了,怪可憐的。”
曹山林沒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倪麗華天天喂那些小紫貂。她用苞米麵糊糊拌了切碎的肉末,用小勺一點一點地喂。小紫貂吃得吧唧吧唧響,吃得滿嘴都是糊糊,吃完舔舔嘴,又仰著臉看她,還要。它們長得很快,沒幾天就睜眼了,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它們在窩裡爬來爬去,有時候互相咬著玩,有時候追著跑,鬧得歡實。小花趴在窩邊,看著它們,眼睛瞪得溜圓,耳朵豎著,尾巴搖著,想去玩又不敢。
一個冬天下來,曹山林帶著隊伍進山了幾十回,打了不少紫貂。他把皮子一張一張地熟好,疊得整整齊齊,塞在麻袋裡。老趙來收皮子,看見那些紫貂皮,眼睛都直了。他一張一張地翻看,摸摸這張,拍拍那張,嘴裡嘖嘖稱奇。“曹哥,你這皮子,絕了!”他算了算,給了曹山林兩千塊。
曹山林把錢交給倪麗珍,倪麗珍數了又數,疊得整整齊齊,鎖進櫃子裡,鑰匙貼身收著。
“山林,”她說,“今年過年,能給曹雪買件新棉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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